动身去圣彼得堡之前,姜十一在手机备忘录里建了一个俄语词汇表。
她从几个月前就开始零星地接触俄语,最初只是为了能看懂伊万偶尔发来的原文消息,后来逐渐演变成了一套有体系的日常词库。她的学习方式跟伊万学中文时类似——从最基础的寒暄开始,逐渐扩展到能够覆盖具体场景的短句。到出发前一周,她已经能说出"很高兴见到您""谢谢""这个很好吃""是,我喜欢这里"等接近二十个日常句子的组合。
伊万某次听到她对着手机练习发音时停下了脚步,站在她身后大约听了三个句子,然后说了一句"你的词尾重音位置已经对了"。她没有回头,对着手机屏幕说了一声"Спасибо",发音比她在圣彼得堡街头说第一句时要准确了很多。
出发当天的G市机场,两个人各自推着一个行李箱。伊万比平时走快一些,步幅大但节奏稳定。姜十一走在他右侧偏后的位置,手里捏着护照和登机牌。她在安检口排队的时候把手机屏幕转向他——上面是两条俄语句子,翻译成中文分别是"很高兴见到您"和"您做的红菜汤我听说很久了"。他用视线确认了两条句子之后把目光抬起,穿过队伍前方的人群落回她脸上,停顿了片刻然后简短地说了一句"你专门学过了"。
飞往圣彼得堡的航程约八个小时。飞机越过中俄边境的时候机舱外的云层从灰色逐步过渡到白色,然后透出地面的轮廓来——广袤的、低密度的、河流在绿色基底上划出弯曲的明亮细线。伊万的座位靠窗,他看了地面一会儿然后转向她,用中文说了一句"再过三个小时就到了"。后半段的航程里她在他肩膀附近的位置闭眼休息了一会儿,呼吸平缓,没有翻身。
圣彼得堡落地的时候她睁开眼,舷窗外能看到普尔科沃机场的跑道两侧覆盖着一层残雪,三月初的北方还残留着冬天的痕迹。机场温度比G市低不少,她提前把外套穿上了。走出到达大厅的时候她看到伊万的家人已经在出口处等着了。
站在最前面的是伊万的母亲,她有一头跟伊万同色系的浅色头发,剪成齐肩的长度,在室内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暖调。她的脸上有明显的微笑纹路,看到伊万出来的时候先快步走了几步然后停住了,视线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个黑头发黑眼睛的亚洲女孩身上。伊万父亲的个子也很高,比伊万略矮一些,头发是较深的灰色,穿着深绿色的厚外套,站在妻子身后一步的距离,双手插在口袋里。他们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十八九岁,五官跟伊万相似但轮廓更柔和,栗色短发扎成一个小马尾,她看到姜十一走出来的时候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后又往母亲的方向缩了半步。
伊万先走过去跟母亲拥抱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位置。"妈妈,这是姜姜。我的女朋友。"
姜十一站在离伊万母亲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她看着那双带笑的眼睛,用俄语说了一句:"Здравствуйте, очень приятно познакомиться."发音比练习时略快,但词尾的重音没有偏移。伊万母亲的眉毛在那一瞬间先是轻微抬起,然后笑意在那张脸上完全展开了。她往前走了半步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姜十一的手,说了一句俄语,语速偏快但声音温柔。伊万在旁边翻译成中文:"我妈妈说,'你说俄语说得真好,欢迎你来'。"
伊万父亲的回应更简短一些。他朝姜十一点了一下头,用带一点口音的英语说了一句"Welcome"。他脸上的表情几乎与伊万相似——嘴角收得平但眼睛是弯的。伊万的妹妹在旁边微微探出身子,用英文小声说了一句"你的头发真好看",说完就往母亲身后躲了一下,但眼睛还在看着姜十一的方向。
从机场到家的车程中,伊万的母亲坐在副驾驶座,伊万的父亲开车,后排坐着伊万、姜十一和伊万的妹妹。伊万把姜十一的手握在掌心里放在膝盖上,没有松开。窗外的圣彼得堡城区在残雪覆盖中显得比深秋季节更素净,建筑的轮廓在积雪的映衬下更加清晰。伊万的妹妹偶尔从侧面偷偷打量姜十一,当她对上姜十一的视线时,她朝姜十一露出了一个短暂但明显的笑容。姜十一用俄语小声说了一句"你好可爱",伊万的妹妹听到后直接笑了出来,整个身体震动了一下——俄语的口音隔着座椅传过来,她重复了一遍"你好可爱"并问"你从哪儿学的这个词"。
到达伊万父母的家是一栋位于城区边缘的独栋住宅,三层楼,外墙刷成浅米色,门廊上挂着几盏暖色的小灯。进门后姜十一注意到屋内的暖气温度调得很高,墙上有几幅圣彼得堡的旧版画,窗台上放着几株绿色植物,其中一株的叶型跟她基地窗台上那棵绿植相似。伊万母亲招呼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端来了一壶茶和一小盘饼干。她的动作利落,坐下时特意选在对面的位置,这样能面对面看到她说话时的表情。
姜十一和她之间的对话隔着一道语言桥梁,伊万在一旁担任主要的翻译,偶尔姜十一能自己蹦出一个俄语词来补足句子的空隙。她问到姜十一的工作时,先是确认了"就是在电脑上打比赛的那种",然后又补充道"我儿子说你在很多人里面排在最前面"。姜十一说"还没有排在最前面,但正在往那个方向走"。伊万的母亲听完翻译之后点了点头,用俄语说了一句"Ivan always tells the truth"。伊万翻译那句话时音调压低了半度。
午饭是伊万母亲做的一顿家常俄餐,红菜汤配煎鱼和土豆泥。姜十一尝第一口红菜汤的时候伊万全家人的视线同时转向她的方向。她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Очень вкусно"。伊万妹妹在桌子对面小声欢呼了一下,伊万母亲笑着把汤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示意她再喝。吃饭的过程中伊万妹妹问了她好几个问题——"你平时在哪里训练""你是每天都在电脑前面吗""你玩游戏的时候看到什么颜色的屏幕"——姜十一用简单的俄语和英文交替回答,偶尔卡壳的时候伊万会自然地补上翻译。有两次姜十一说完之后伊万妹妹转向伊万说"她刚才说的那句俄语我听懂了她没翻译错",伊万的嘴角抬了一下没接话。
饭后伊万妹妹拉着姜十一到客厅的一角,打开手机相册给她看自己画的画——几幅水彩风景,色调用得偏淡,构图在初学者里属于中上水平。姜十一看完之后说了一句"Я тоже немного рисую, но уже давно не бралась за кисть",伊万妹妹听到后眼睛亮了,转头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妈妈,她也画画!"伊万母亲的回应隔着一道墙传回来,是一串带着笑音的俄语句子,伊万后来翻译说"她说那就好,你们可以一起画画"。
傍晚的时候伊万父亲在书房里给姜十一看了一些他自己收藏的建筑旧照片——圣彼得堡不同年代的城市街景,画面中有一些她已经去过的地方,还有一些是她没见过的。伊万父亲用英语简要介绍了每张照片的拍摄年代和背景,姜十一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个关于建筑结构的问题,伊万父亲在回答这些问题时话语比之前多了不少。伊万站在书房门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晚饭后伊万母亲在厨房洗碗的时候伊万靠在水池边用俄语跟她说话。姜十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给伊万妹妹看手机里团团的照片,隔着半堵墙她隐约听到厨房方向传来了几句俄语,其中一句包含了一个词,伊万之前教过她:"милая"——可翻译为"可爱的人"或"小甜心"。那个词在伊万母亲的口中带着一种自然流淌的暖意。伊万回应了一句,声音压得低了些,她也辨识出了其中的一个词"да"。
当晚回到客房之后她把伊万放在床头的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备忘录里存的那个短语——亚洲小甜心,一段用于形容东亚女生的惯用称呼,没有贬义。她看着那个词笑了一下,然后锁了屏。
第二天上午伊万带她去走了一条还没走过的路。路面依然有残雪,两个人并排走的时候靴子踩在雪面上发出有节奏的细碎声响。她走着走着停下来了,侧过身面朝他,在安静的呼吸声和雪地的声音之间说了一句话,用俄语发音:"Я люблю тебя."——声音压在周围环境的上方不远不近地浮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灰眼睛里映着积雪反上来的光,嘴角在那个时候弯了一道均匀的弧线。他用中文回了一句:"我也爱你,姜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