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

第五赛季常规赛过半的时候，临海青训营的负责人给姜十一发了一份季度报告。报告里附了五位青训选手在次级联赛上半程的战绩数据，每个人后面都标注了"推荐升入主队观察名单"的字样。姜十一坐在训练室里把那份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到第三个人的时候她放下了水杯。

"次级联赛数据，"她把报告递给旁边的赵杨，"你之前跟青训营那边接触过没有？"

赵杨接过来扫了几眼："去过两次，看过他们训练。这几个苗子还可以，反应速度和技术底子都不错，缺的是大赛经验和战术视野。"他把报告递回来，"你要去看看？"

姜十一把报告折好放进口袋里："明天去。"

第二天早上她开车去了青训营的基地。临海的青训营设在城郊一片旧厂房改造的训练区里，条件比主队基地简陋不少，但设备已经换成了华途的标准配置——姜十一在定下青训营预算的时候就指定过，主队用什么设备青训营就用什么，一分不减。她推开训练室门走进去的时候，五台电脑前面坐着五个年轻人，最小的看着十六七岁，最大的大概刚满二十。他们显然提前收到了通知，但看到她本人的时候还是有两个人的椅子往后滑了一小截。

姜十一把外套脱了搭在门口椅背上，走到他们的机位后面依次看了一遍他们的训练记录。每个人的屏幕上都开着不同的内容——有人在做基础补刀训练，有人在做走位路线，有人在做技能连招的拆解。她看完一圈之后回到训练室中间，靠在桌沿上看着他们。

"你们五个上半赛季的数据我看了。"她开口的时候语气跟平时在基地喊训练安排时一样，没有刻意加温和或亲切，"次级联赛南部赛区的成绩榜上，临海青训排第三。你们五个人各自的数据排在所在位置的赛区前列。打得好。"

她说"打得好"三个字的时候训练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五个人里最小的那个男孩眼睛亮了一下。姜十一看到了那个反应，继续往下说："今天的安排是——我看看你们打一场训练赛。二对二加一个自由人，打三把。我观战。打完之后有个小礼物。"

五个人愣了一下，然后动作很快地重新排了座次。训练赛打了三把，每把的强度都比姜十一预期的要高一些。她靠在桌沿看着他们打完了全程，注意到第二把的时候其中一个人做了一次比她预判更早的变向，那个变向的时间窗口几乎踩到了她的"无定"框架边缘——虽然距离成形的"无定"还有相当的距离，但那个时间窗口的选择说明这个人能看到对手起手和落点之间的空隙。

三把打完她拍了一下手示意暂停。五个人回头看着她，姜十一的视线落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向所有人："你们打得好。比我去年这个时候打得好。"

她说的是实话。去年这个时候她刚入队不久，烬落还在打磨阶段。这五个人现在展示出来的基础功和临场反应跟她刚入队时在同一个起跑线上，有的方面甚至还略快一些。她走到门口拿起自己的包，从里面抽出五个扁平的快递盒子放在桌上——盒子外壳印着华途科技的logo，上面贴着"旗舰级电竞套装"的标签条。她又从口袋里掏出五个信封排成一列放在盒子旁边。信封上是她提前写好的每个名字——她记住了所有人的ID。

"第一，主队这边送你们一套华途全系电竞设备。键盘、鼠标、耳机、显示器支架、散热垫，全套旗舰配置。"她拍了拍盒子边缘，"第二，信封里是奖金，不多，每人一千。就当这赛季的开门红。"

训练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五个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个调子："姜总——这太贵重了——"姜十一抬手打断了他："贵不贵重是我定的。收着。你们打出了成绩，应该拿。"

五个人各自把盒子和信封接了过去。有人把盒子抱在胸前没拆，有人当场开了封口看了一眼里面的键盘又合上了。姜十一站在桌沿旁边看着他们收东西的动作，嘴角那根线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

礼物发完之后她转身往训练室后面的小厨房走。青训营的厨房比主队食堂小了三分之二，但灶台和油烟机齐全。她打开冰箱看了一圈食材——有牛肉、土豆、青椒、鸡蛋、挂面。她系上围裙开始处理食材的时候赵杨在门口站了一下——他跟车一起来的，一直在走廊里等她。他看到她系围裙的动作之后走近了两步靠在厨房门框上。

"你要在这里做？"他问。

"厨房闲着也是闲着。"姜十一左手拿着牛肉，右手已经握住了菜刀，"他们打完训练该饿了。出去等着。"

赵杨没有出去。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处理食材，跟之前在G市老基地后厨里看她颠勺时一样——不打扰也不走远，偶尔帮忙递个盘子。姜十一做了五份面：红烧牛肉面，牛肉炖了四十分钟，汤汁收得浓稠，配了青椒丝和一个煎蛋卧在面条最上面。她把面盛好端到训练室的桌上，五个人围过来的时候动作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不该坐"的犹豫。

姜十一自己也在桌边坐下来了，拿起筷子指了指他们面前的碗："吃吧。吃完还有话要说。"

五个人坐下开始吃。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其中一个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嘴里还含着面条含糊地说了一句"姜总这个面比基地食堂好吃"。旁边的人跟着"嗯"了一声。姜十一自己没吃，手里端着一杯热水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吃——五个人吃得安静但速度快，第一碗面见底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将近一半。

等他们吃完了、碗收了之后，姜十一把手机掏出来对着他们五个人和桌上的空碗拍了一张照片。拍完之后她坐在桌沿上对五个人说了一段话，语速跟平时在训练室里喊战术一样稳："你们五个今天有一个人的变向时间窗口踩到了我去年这个阶段的边缘。还有一个人的补刀稳定性超过了同期周远的数据。"她看着他们的眼睛逐一说过来，"次级联赛南部第三的成绩说明你们能打。但能打和能赢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是'你知不知道对手为什么要站在那个位置'——回去想这句话。想明白了之后让青训营负责人把你们的训练录像发到主队的共享文件夹。我每个月看一次。"

她说完从桌沿上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休息去吧。今天下午放假。"

五个人站起来的时候动作比刚才松弛了一些，有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华途盒子边角，有人把信封放在外套内袋里拍了拍。姜十一看着他们各自散开之后转回厨房把锅碗洗了，围裙叠好挂回门后挂钩上。赵杨全程站在走廊里没有进来，但她洗完锅走出来的时候他递了一卷纸巾给她擦手。

回程的车上姜十一坐在副驾驶座，手机屏幕亮着，是临海战队官微的编辑界面。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又改了两次措辞。最后发出去的内容是：

"今天去青训营探班。看了五场训练赛，吃了五碗面，发了五套设备。五个人都不错，打次级联赛的成绩比同期主队起步时的数据好看。有人的变向时间窗口踩到了我去年这会儿的边界线。有人的补刀稳定性超过了同期周远。后生可畏，临海的底子比去年厚了。"

配图是她拍的那张五个人围着空碗的照片。照片的角落里能看到每个人的手边放着未拆封的华途设备盒子，桌面的光线偏暖色，空碗的边缘残留着红烧牛肉面的汤汁痕迹——画面不精致但有一种扎实的热闹感。

这条微博发出去之后反馈比她预想的平稳一些。评论区前排多了几条跟以往画风不同的评论——"临海青训营招人标准是什么""设备是华途旗舰版吧我看到包装盒了""姜老板亲自下厨做饭这个待遇也太好了""一千块的奖金对青训选手来说真的不少"。最上面的一条热评写着"五个人都有名字吗发出来让大家认识认识"。姜十一刷到那条评论之后让青训营负责人把五个人的ID和定位数据整理了一份，补发了一条置顶。

回基地之后她把训练室的灯打开坐到了机位前。窗外的暮色从灰蓝色过渡到深紫色再到彻底的黑，路灯的光在楼下花园的草地上铺了一片均匀的暖黄色。她跑了两组路线之后停下来翻了一下青训营刚上传的训练录像——那天她提到的那个人已经把她的那句"你为什么知道对手要站在那个位置"想了一阵子，在下午临时加练的一组录像里做了两次主动预判的尝试，一次成功一次失败。她看完之后在那段录像的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字："预判尝试方向正确，定位精度差两度。继续练。"

她把备注保存好关掉了文件夹。窗外G市一月的夜风把楼下花园里最后几片枯叶吹得贴着地面滚过去，声音隔着玻璃听不太清楚。她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脑子里转的是青训营五个人的数据对比和周远同期的数据差异、新赛季下半程的赛程排布、以及"无定"还有多少优化空间可以继续往里压。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了几圈之后自动排列出了一条优先级顺序，她从椅背上直起身来把当天计划的最后一组路线跑完了。

跑完之后她保存数据关了电脑。走之前她站在训练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白板上"青训营五人数据"的字样是她今天出发之前写的，白板笔的墨迹还没干透，在顶灯的冷光下泛着微微的反光。她看了一会儿那个标题，伸手把下面那排ID的第一个字描了一笔加粗，然后关灯走了。

走廊里的供暖管咕噜咕噜响着，声音顺着墙根一直传到休息室门口。她推开休息室的门之前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今天没有缠绷带，从青训营回来到现在也没有贴膏药，整个手腕的状态平滑得像一条不需要额外支撑的直线。她活动了两下手指确认感觉，然后推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在走廊里轻轻响了一下就散进了暖气嗡鸣的底噪里。二楼训练室的窗外路灯还亮着，草地的暖黄色光晕边上有一小片新翻的土——今天上午青训营那边的人送来了一棵新绿植，被刘宇顺手种在了楼下的花圃里，细瘦的枝干在冬夜的冷风里微微晃着，顶端冒着一粒嫩芽。那粒嫩芽是绿色的，在路灯光的边缘处反着一点微弱的光。枝干在风里又晃了一下，然后恢复了静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