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据点深处的通道里尘土飞扬,杂乱的喝骂声混着兵器相撞的脆响一阵阵滚过来。张海侠后背已经添了好几道深浅不一的伤口,衣料被撕开,渗出来的血把布料浸得发沉,可他依旧死死卡在狭长的回廊中间,凭一己之力,硬生生拖住身后蜂拥而至的追兵。

你们先走!不要管我!
这句话几乎是从咬紧的牙关里挤出来的,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沙哑。
张海楼心口猛地一揪,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冲上头顶,来不及权衡利弊,也来不及多想退路,伸手一把牢牢攥住身旁冯宝宝细瘦却结实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拽着她,转身朝着据点唯一的木质出口拼命猛冲。
身后不断传来追兵的呵斥、重物落地的闷响,还有张海侠硬扛下攻击时压抑不住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钻入耳膜,像细小的钉子,一下下扎得张海楼心口发紧发慌。他不敢回头,只能凭着本能往前狂奔,耳旁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和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
两个人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冲出昏暗的甬道,终于扑到了那扇老旧的木门边上。门外就是蜿蜒曲折、隐没在浓绿树影里的山林小路,只要顺着这条路一直跑,就有机会脱身求援。
可张海楼冲到门口,却猛地踩住地面,硬生生顿住了脚步。
他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挂着一层冷汗,眼眶因为急火攻心泛出一层通红。视线飞快扫过墙边胡乱堆放的补给与器械,目光一下锁定了角落里一捆已经安置妥当的土炸药,粗实的引线明明白白露在外头,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扎眼。
他弯腰一把将那捆沉甸甸的炸药抱起来,指尖死死扣住捆扎的麻绳,指节绷得泛白。

你立刻赶回厦城电报馆,通知师傅过来救人!我折回去救海侠!
他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近乎偏执的狠劲,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实在不行,我就和他们同归于尽,绝不会让海侠落在他们手里。
冯宝宝就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浑身紧绷、眼底燃着决绝的模样。漆黑沉静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慌失措,既没有被炸药吓到,也没有被眼下的绝境扰乱心神。她往前轻轻踏出一步,稳稳站到张海楼面前。

张海楼,交给我吧。
话音还没完全落定,她手腕轻翻,干脆利落地从张海楼猝不及防的手里夺过那捆炸药,稳稳抱在自己怀中。分量不轻的东西落在她臂弯里,她却站得纹丝不动。张海楼只觉得掌心一空,那股沉甸甸的重量瞬间消失,一时竟有些失神。

我们一起救张海侠。
张海楼彻底愣住了。方才在他脑海里只剩下“拼死冲回去”这一个念头,冯宝宝这句平静却无比笃定的话,像一块石头,狠狠砸乱了他脑子里那条只有牺牲的死路。

宝宝,这东西凶险,不是闹着玩的!引线一烧起来,连我们自己都未必能跑掉!

我知道。
她垂眸,视线短暂落在怀里那捆粗糙简陋、暗藏杀机的炸药上,随即抬眼,目光直直望向据点深处——打斗与叫骂正是从那个方向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语调平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字字清晰。

分开跑太慢。我能打,我们一起进去,把张海侠带出来。
山风穿过敞开的木门,带着林间潮湿草木的气息灌进来,也把据点里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的凶徒喝骂声送到两人耳边。张海楼望着冯宝宝毫无退缩、坦然迎着危险的侧脸,心底那股被热血冲昏的莽撞,一点点沉淀、冷却下来。他深吸一大口带着土腥气的空气,狠狠咬了咬牙,终于打消了独自折返、让冯宝宝报信的想法。

好!一起进去!我们把海侠救出来!一个都不能丢下!
张海楼反手抽出别在腰侧的短刃,冰凉的金属握柄让他多了几分实感;冯宝宝抱着炸药走在他身侧,脚步平稳,没有半分犹豫。两个人不再向着山林小路逃命,齐齐调转方向,重新一头扎回危机四伏、尘土弥漫的据点之中。

不过片刻,两道逆着昏暗林间薄雾折返的身影,就冲破回廊转角的阴影,迎着追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张海楼往前踏了一大步,短刃横在身前,刻意拔高了声音,想尽量为被困的张海侠吸引一部分火力。

你们赶紧把人放了,我是警察!
正咬着牙、拼尽全力周旋的张海侠听见这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猛地抬眼,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又急又怒,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你们回来干什么!快走啊!这里不是你们能扛得住的!
他这一分神,肩头立刻挨了重重一击,闷哼一声,踉跄了半步,只能靠着墙壁勉强稳住身形。
围堵着张海侠的几名异人凶徒也闻声转头,一张张脸上浮起狰狞的狞笑。他们不再死咬着张海侠不放,当即分出大半人手,挥舞着兵器,直冲冲朝着折返回来的张海楼和冯宝宝扑杀过来。
生死一线之间,冯宝宝稳稳上前一步,主动站在了最前方。
她一只手臂牢牢环住炸药,将它护在胸腹之前,神色依旧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惧意,只有一双眼睛沉沉地锁定了迎面扑来的敌人。
不等最前头的凶徒冲到近前,冯宝宝手臂向后轻巧一递,把那捆炸药精准地塞到身旁浑身绷紧的张海楼怀里。
拿着,别炸到自己。

丢下短短一句叮嘱,她的身形骤然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没有花俏好看的路数,没有刻意摆出来的架势,全都是刻在骨血里、最纯粹也最不讲道理的本能搏杀。抬手、扣腕、折骨、顶肘,每一个动作都简洁、狠戾,干净利落到了极致。冲在最前面的两名凶徒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她出手的轨迹,手腕就已经被她精准扣住,只听得两声刺耳的骨响,两人惨叫着,重重摔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上,一时再也爬不起来。
剩下的几人见状,凶性大发,互相打了个眼色,从左右两侧同时合围,锋利的兵刃直取冯宝宝的心口与腰侧。
冯宝宝脚下步子一错,以毫厘之差侧身避开刺来的刀锋,手腕翻转,反手精准夺下其中一人手里的短刀;刀刃在她掌心转了半圈,随即一横,寒光扫过,利落挑开好几把同时压过来的攻势。她双脚扎根,稳如磐石,就凭着自己一个人,硬生生扛住了大半汹涌的围攻。
张海楼抱着炸药站在后方,望着前方在刀光里杀伐利落、进退自如的冯宝宝,心底残存的焦躁与慌乱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滚烫而扎实的底气。他把炸药小心放在一处相对安全的凹陷,握紧短刃,咬牙纵身冲上前,刀锋灵活地寻着敌人招式里的空隙,精准袭向他们的破绽,拼尽全力帮冯宝宝分担迎面而来的压力。

宝宝!左边交给我!你顾好右边!
被围困在包围圈中心的张海侠,看着外面并肩死战的两个人,心头狠狠一震。他迅速压下所有焦急和杂念,强迫自己沉定心神,借着对面敌人注意力分散的空隙,猛地翻身,重新发起反击。
一瞬间,三人彼此呼应,自然而然形成了犄角合围之势。
剩下还在顽抗的凶徒,早已被冯宝宝那近乎超乎常人的强悍战力吓得胆寒,攻势越来越迟疑,脚步不由自主地连连向后退缩,谁也不敢再贸然上前半步。
短刀的刃面淌下温热的液体,冯宝宝的刀上沾满了鲜血,顺着刀尖一滴一滴,落在尘土里,晕开小小的暗色斑点。
混战终于渐渐平息。
张海侠微微弯着腰,大口喘着气,额角淌下汗水,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抬眼,看向并肩站在硝烟与尘埃里的两个同伴,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动容。
张海楼长长吐出一口憋了许久的浊气,一直绷到发酸的脊背终于慢慢放松下来,他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咧开嘴,露出一个带着劫后余生滚烫暖意的笑容。

说好三人组队,谁也不能少。少了任何一个,都不算完事。
冯宝宝收好了手里的短刀,动作没有多余的起伏,缓缓转过头,看向气息还没平复的张海楼与张海侠,神色还是一贯的淡淡的模样。
没事了,可以回去了。先找地方处理一下伤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