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年光阴一晃而过,厦城的四季辗转更迭。
曾经院里追跑嬉闹的稚童,已然褪去一身稚气,长成挺拔利落的少年模样。
张家小院日光和煦,青砖地被晒得暖融融的,院里那棵老榕树繁叶婆娑,层层枝叶筛下天光,落了一地碎金般晃动的光斑,风一吹,光斑便在地面上轻轻流转。
长大的张海侠身姿沉稳端正,脊背挺得笔直,眉眼清俊沉静,周身自然而然透出一份长兄的稳妥气度;身侧的张海楼性子依旧跳脱鲜活,一身满满的少年气,脚仿佛总也落不实,一刻也闲不住。

清晨天光正好,云薄风轻,正是适宜出门的好时候。
张海琪换了一身干净素雅的浅灰衣衫,袖口仔细挽到小臂,把随身的小布包收拾妥当,这才缓步走出堂屋。抬眼看见院中并肩而立的三个孩子,素来清敛的眼底,不自觉漾开一层浅浅温柔的笑意。

收拾好了?今天城里照相馆开门,我们去拍张全家福。
一句话落,院里原本安静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
张海楼眼睛唰地一下亮了,心头的欢喜压都压不住,当即往前跳了半步,少年清亮爽朗的声音一下子扬了起来。

真的吗!早就听说那家照相馆能把人像拍得清清楚楚,我还从来没拍过正经相片呢!
张海侠站在一旁,闻言微微颔首,温润沉静的脸上也浮起一点淡淡的期待,随即顺势抬手,轻轻按在快要原地蹦起来的张海楼肩头。

别急,路上稳重些,别乱跑,当心撞到街边摊子。

知道啦知道啦,海侠你可真爱念叨。
两人还是习惯这样随口拌嘴,一个沉稳管束,一个活泼调皮,一如从小到大在小院里嬉闹的模样,半点没变。
冯宝宝穿着一身简单干净的素色布衫,乌黑柔顺的长发松松垂落在肩头,既没有像张海楼那样雀跃,也没有像张海侠那样安静地含笑,只是不吵不闹,不追不笑。
她刻意同前面两人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安安静静跟在队伍末尾,神色淡然,眉眼澄澈无波。前路兄弟二人的笑闹声声入耳,她只是稳稳地跟着,步伐不急不缓,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一行人的背影,好像世间热闹都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张海琪走一阵,便会下意识回过头,看向身后始终落在末尾的冯宝宝,眸色柔软温和。

宝宝,跟上些,别落太远了。
冯宝宝闻声,轻轻点了点头,脚下稍稍加快,往前挪了半步。只是不多时,她又慢慢退回了习惯的位置,依旧不言不语,就这么安安稳稳陪着他们,沿着蜿蜒的巷弄,走向巷尾那家小小的照相馆。

照相馆里光线暖融融的,木质快门“咔哒”一声轻响,细微的尘埃在穿过雕花窗棂的暖阳里慢悠悠地浮动。
四人端正落座的模样,就这么被稳稳定格在感光底片之上。
摄影师笑着把相机收好,语气温和地同他们交代。

几位稍等,相片需要冲洗晾相,最少要等三五日,才能过来领取。
张海楼脸上那股兴冲冲的神色当即垮下去小半分,眼底滚烫的期待落了一截,少年人藏不住的急躁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还要等好几天啊……
从小到大,这还是头一回拍属于他们师徒四人的全家福,他方才满心欢喜,几乎已经在脑补捧着相片反复翻看的样子。只是比起这张要等几日的照片,他心底埋藏了许久的念头,早已经按捺不住,那份渴望远比一张相片更加迫切。
走出照相馆,厦城街头暖风习习,沿街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卖糖水的、捏糖人的、摆着新鲜海货的,人声混着海风咸润的气息,在街巷里漫开。
一路往电报馆返程,张海楼再也没了来时路上打闹说笑的兴致。他踩着晒得温热的青石板,走几步就忍不住悄悄扭头,视线黏在身侧张海琪的身上,眼神亮得惊人,盛满了快要溢出来的憧憬与雀跃。
走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岔口,他深吸一口气,停下脚步,语气郑重无比,带着独属于少年的赤诚与笃定。

师傅,照片晚点取没关系。
他微微抬起下巴,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我不想一直只在院里打杂、看您译电报了。我已经长大了,底子练熟了,卷宗也看得差不多了,我想正式进电报局,进南部档案馆做事。我也想出去,做一点实实在在的事。
少年身姿挺拔,眉眼褪去了儿时几分莽撞跳脱,添上了想要出师、独当一面的坚定锋芒。
一旁的张海侠闻声侧过头,目光沉静温润,也跟着停住脚步,适时开口,话语稳妥有度。

师傅,我和小楼都准备好了。这些年您布置的功课,我们没有松懈,实地查访的法子,也跟着您学了不少。
张海琪缓步走在前面,听见这话,脚步很轻地顿了一下。
她垂眸,静静望着身前这两个自己一手教大的徒弟。
许多年前,在潮湿多雾的站台上,她遇见了两个懵懂莽撞的小孩;往后这些年,一手教养、一手授艺,手把手教他们张家传承的本事、档案馆严苛的规矩、辨踪查案的门道。从前还要时时照看、反复提点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风骨端正、有担当、有魄力的青年。
张海侠沉稳心细,遇事能稳得住大局,耐得住繁杂枯燥;张海楼机敏果敢、胆识充沛,行事利落,最擅长在僵局里寻出新的突破口。
张海琪眼底掠过一丝深思,片刻之后,漾开一抹浅浅却笃定的笑意,缓缓点了点头。

好。
她的声音清宁沉稳,每个字都落得铿锵,轻轻定下了两人的前路。

确实养得够久、学得也够久了。是时候,让你们去见见外面的天地。
张海楼一瞬间眼睛骤亮,积压了许久的期待轰然炸开,胸膛微微起伏,几乎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激动与振奋。

谢谢师傅!
回程的风裹着厦城街巷里槐花淡淡的甜香,几人踩着被日光烘暖的青石板,慢慢往电报馆的方向走。方才得到师傅允准的喜悦还牢牢攥在张海楼心头,连眉梢眼角都像是浸了光。
他侧过身,长臂大大方方一伸,一边熟稔地揽住张海侠的肩膀,另一边也轻轻圈住身侧安安静静的冯宝宝,一下子把两个人都拢到了自己身侧。

咱们终于要出任务了!以后就是能独当一面的搭档啦!
他难掩满心的雀跃,目光在张海侠和冯宝宝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兴致勃勃地提议。

对了,咱们要不要想一个专属于咱仨人的组合名儿?往后一块行动,喊起来多威风!
张海楼胳膊还搭在他肩上,张海侠身形稳了稳,无奈地偏过头看他,眼底盛着几分纵容,语气依旧沉静。

你想取什么。我先听听。
说着,他也顺势转头,看向身旁被揽在中间的冯宝宝。
冯宝宝没有挣扎,任由张海楼的手臂轻轻圈着自己,乌黑的眸子平平淡淡地望向张海楼,情绪不起波澜,只是安静等着他往下说。
组合名,能帮我们抓人吗。

张海楼一下子被这句话噎住,愣了两秒,随即“噗嗤”一声笑出来。

倒也不能直接抓人!就是听起来神气一点,别人一听名字,就知道是我们三个!
张海侠轻轻抬手,把张海楼搭在自己肩头的胳膊慢悠悠拨了拨,却没有真的把他推开,目光望向远处巷口,沉吟片刻。

若是要起,也得贴合我们做事的本分,别太花哨了。
可张海楼早就自顾自琢磨起来,嘴里嘀嘀咕咕,一个接一个名字从嘴边蹦出来,自己在心里挨个掂量。

“……”?不行不行,听着太斯文了……“……队”?好像还差了点气势。
走在最前头的张海琪,将身后三个年轻人热热闹闹的笑谈尽数收在耳里。她脚步没有停下,不用回头,唇角却悄悄勾起一点极淡、极柔软的笑意,任由少年人的欢喜与畅想,在洒满阳光的巷子里,自在地漫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