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浑身的伤口随着走动反复拉扯,钝痛刺骨,浑身酸软无力,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拽着往前走。
这艘搁浅的旧船荒凉破败,船板潮湿发霉,海风穿过破损的船舷,发出呜咽似的空响,像极了无声的哀鸣。昏暗摇曳的灯火映着船舱中央静静摆放的一具深色棺椁,木质沉厚、肃穆冰冷,安安静静横亘在那里,彻底击碎了海棠心底最后一丝侥幸。
海棠瞳孔微微震颤,呼吸骤然停滞。
她站在原地,指尖发凉,连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
“这里……是哪里?”

她声音轻得发虚,带着初醒的沙哑与不敢深想的惶恐,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冰冷的棺木,不敢往前半步。
张海盐喉结剧烈滚动,胸腔压抑着翻涌的痛楚,嗓音干涩破碎,像是被海风磨过无数遍。

“他最在的地方。”
短短五个字,压垮人心。
海棠僵在原地,四肢百骸瞬间泛起密密麻麻的寒意,从脚底一路窜上头顶。
她不敢信,也不愿信。
张海盐缓缓松开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尖颤抖,手臂绷得笔直。他一步步走上前,站定在棺椁身侧,垂落的手背青筋绷起,指节泛白。
海风猎猎作响,船舱灯火摇晃不定。
他沉默许久,才缓缓抬手,掌心抵在沉重冰冷的棺盖边缘。
“吱呀——”
沉木摩擦的低哑声响划破死寂,缓慢、沉重、绝望。

他一点点、缓缓推开棺椁的盖子。
天光与摇曳灯火顺着缝隙落进去,彻底照亮了棺中静静躺着的人影。
张海侠安静地躺在棺木中央,双目轻闭,眉眼平和,没有丝毫狰狞痛苦,像是只是安然沉睡着。他衣衫整洁,身上的伤口已经被仔细处理妥当,发丝规整,面容苍白却干净依旧,还是海棠昏睡之前,那个细心替她布下层层机关、默默护她周全的模样。

可那平静的眉眼,再也没有半分呼吸起伏,再也没有温热生机。
一眼望去,静好无声,却死寂得让人瞬间崩盘。
海棠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被彻底抽空,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
她没有惊呼,没有哭泣,就那样直直往前踉跄一步,身躯脱力下坠,重重跪倒、跌坐在棺椁之前,掌心撑在冰冷潮湿的船板上,刺骨凉意瞬间蔓延全身。
视线死死锁着棺中那人,她整个人彻底懵了。
脑海里疯狂翻涌着睡前的所有画面——
他温柔叮嘱她好好休息、替她擦净刀刃、把短刃放在她枕边、走遍全屋替她布设预警机关、小心翼翼护住她所有安稳。
不过一场昏睡的距离。
不过短短一觉。
她闭眼之前,他明明好好的。
好好活着,好好站着,好好护着她。
“不可能……”

她低声呢喃,嗓音抖得不成样子,轻得像风一吹就碎。
眼眶瞬间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砸落,一滴接一滴落在冰冷船板上,晕开浅浅湿痕。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她抬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生怕一碰,就连最后这点残影都会彻底破碎。
明明她昏过去之前,他还好好的。
明明他临走前,还替她护住了所有安稳。
不过一觉醒来,人事全非。
张海盐站在棺侧,垂眸看着跪在地上崩溃失神的海棠,眼底酸涩赤红,胸口堵得喘不上气。他望着棺中安静长眠的张海侠,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他布完所有机关,确认你绝对安全。”

“自己独自出去断后。”

“再也没回来。”
一句话,道尽所有惨烈。
海棠肩头剧烈颤抖,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哽咽死死卡在喉咙里,泣不成声。
她死死盯着张海侠平静的睡颜,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灌入,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我睡着之前……你明明还在的……”

“你明明还好好的……”

海棠跪伏在棺椁前,膝盖抵着冰冷潮湿的木板,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钻进去,却抵不过心口万分之一的疼。她怔怔看着棺中人,视线被泪水泡得模糊,一遍一遍用力眨眼,妄图这只是一场噩梦。
可无论她怎么看,那双温柔澄澈、总含着暖意护着她的眼眸,再也不会睁开了。
她颤巍巍抬起手,指尖抖得厉害,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散尽。指尖悬空在张海侠的脸颊上方,迟迟不敢触碰,怕触到一片冰凉,怕彻底印证这残忍的现实。
良久,她才鼓足全部勇气,轻轻落下去。
指尖贴上他脸颊的一瞬,彻骨的冷瞬间贯穿四肢百骸。
没有温度、没有呼吸、没有熟悉的温热起伏,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僵冷僵硬,毫无生机。
这一下触碰,彻底击碎了她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