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仔他……

海棠睡得极沉，连日紧绷的神经与透支到极致的体力，让她陷入了一场混沌疲惫的昏睡。周身伤口的刺痛被睡意稍稍抚平，连呼吸都轻缓绵长，眉宇间凝结的倦色始终未曾散去，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的黑暗之中，一阵极轻、近乎踉跄的脚步声，缓缓穿透寂静，停在了床榻之侧。

那脚步声沉重又虚浮，带着失了魂魄般的紊乱，全然没了张海盐往日利落张扬的模样。

绵长的睡意骤然被这陌生的动静惊扰，海棠的眼睫极轻地颤了颤。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初时一片模糊，昏沉的光影慢慢聚拢、清晰。入目之中，没有方才守在屋中细心布防的张海侠，只有一道单薄颓败的身影，静静伫立在床边。

是张海盐。

屋内光线昏暗，将他的轮廓衬得格外落寞。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顽劣、桀骜鲜活的眉眼，此刻彻底蒙上了一层死寂的灰白。他衣衫沾染了夜风的凉尘，发丝凌乱垂落，眼底的光亮尽数熄灭，只剩下一片空洞荒芜，整个人失魂落魄，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机。

海棠的意识还带着初醒的钝沉，身体依旧酸软无力，后背与手臂的伤口稍稍牵动，便传来细密刺骨的痛感。

她唇瓣微颤，刚要张口出声，想问他是否寻到了张海侠，想问他外头是否平安。

可下一瞬，身前的人便猛地俯身，伸手牢牢攥住她，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猝不及防，力道沉重又慌乱，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像是抓住了世间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张海盐的手臂紧紧箍着她的腰背，力道紧绷得近乎颤抖，将脸深深埋在她的肩窝，周身彻骨的凉意尽数覆在海棠温热的被褥之上。

他没有哭，没有嘶吼，只是整个人都在克制不住地发抖，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栗，死寂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海棠浑身一僵，所有到了嘴边的话语瞬间尽数哽噎收回。

她能清晰感知到他此刻的崩溃与无助，不用多问，便知外头定然出了最坏的变故。

心底骤然一沉，酸涩与恐慌瞬间席卷四肢百骸。海棠压下心口翻涌的酸涩，忍着身上未愈的伤痛，缓缓抬起微凉的手，轻轻、缓缓地拍着张海盐颤抖的背脊。

她的动作极轻，带着无声的安抚，指尖能清晰触到他紧绷僵硬的肩骨，触到他止不住的颤抖。

良久，沉闷寂静的怀抱里，才响起张海盐沙哑破碎、近乎气音的呢喃，断断续续，卡在喉咙深处，带着无尽的颓然与绝望。

短短三个字，戛然而止。

余下的千言万语，所有惨烈的画面、难言的结局，尽数堵在喉间，再也说不出口。

他终究没能把话说完。

可海棠全都懂了。

那颗一直悬在半空、默默祈祷的心，在这一刻，骤然狠狠坠落谷底，摔得粉碎。

张海侠细致布设的层层机关、临走前温柔妥帖的叮嘱、替他们周全后路的模样、方才屋内残留的余温……所有细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与张海盐此刻死寂颓败的模样重叠。

一股滚烫的酸涩瞬间冲上眼眶，狠狠堵在喉头。

海棠眼底瞬间泛红，方才强压下去的湿意骤然翻涌，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蒙上澄澈的眼眸，视线顷刻模糊一片。她原本平稳的呼吸骤然紊乱，细微的哽咽卡在喉间，胸腔剧烈起伏着，连带着拍在张海盐背上的指尖，都开始控制不住的发颤。

她拼命咬住泛白的唇瓣，想要稳住声线，可颤抖早已浸透四肢百骸。

沉寂几秒后，海棠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意，细碎又沙哑，轻轻回荡在寂静的小屋中，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崩塌的慌乱与不敢置信的希冀。

简简单单两个字，耗尽了她全身所有力气。

带着卑微的期盼，带着极致的惶恐，带着不肯接受现实的执拗，轻轻落在微凉的夜色里。

屋内风声簌簌，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只有张海盐愈发剧烈的颤抖，和肩头悄然浸湿的凉意，无声印证了那个最坏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