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

待到院门重重合上，海棠立在廊下，又扬声撂下几句冷硬狠话，脚步声重重踏远，将决裂的戏码补得圆满。

自此之后，赵凌与海棠在外行事，处处刻意避嫌。

朝堂集会、官宴庆典，二人隔着老远分站两侧，互不搭话，眼神相撞亦是冷然错开，偶有朝臣试探着从中调和，也只换来两边冷淡回绝，一副积怨已深、再难修好的模样。

可每当夜色沉落，二人回到将军府深处那处外人甚少涉足的院落，紧绷的冷硬面具便即刻卸下。

褪去官服朝靴，褪去朝堂之上的针锋相对，方才还冷眼相对的两人，便会自然而然依偎一处。灯下闲谈新政推进的关卡，指尖相扣，低声交换暗中查到的世家私盐账册，偶尔相视一笑，满是旁人无从知晓的缱绻温柔，白日所有刻意疏离，都在这一方小院里尽数消融。

射柳大会构陷一事，很快成了朝堂之上攻讦二人最好的把柄。

一众守旧勋贵接连递上奏折，或参海棠行事不端，有损官眷体面；或弹劾赵凌性情暴戾，不堪担起边防重任，言二人失和，政令难协，不可托付盐法改制这般国之要务。

奏折层层叠叠堆在御案之上，龙椅之上的帝王面色日渐沉冷，终于在一次大朝会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手中奏折重重掷落在地。

#皇上 你们二人，究竟要闹到何时！

殿内瞬间鸦雀无声，连落针之声都清晰可闻。

满朝文武屏息观望，不少世家臣子垂着眼，眼底藏着隐秘的期待，巴不得二人当庭再起冲突，裂痕彻底摆在明面上。

海棠率先上前一步，衣袂轻扬，语声清亮，带着几分隐忍的愤懑。

话音刚落，立于另一侧的赵凌立刻出列，眉眼冷峻，语气寸步不让。

二人一来一往，言辞交锋，句句对立，语气铿锵，看上去当真理念相悖、私怨难解。

殿中不少官员暗自对视，心中窃喜，纷纷暗自煽风，有人出言劝解，话语里却句句挑拨，只盼着二人争执升级，彻底撕破脸皮。

谁也看不出，每一次针锋相对的措辞，二人早已私下反复斟酌，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面上争执政见，实则借着对峙，悄悄引导朝议走向，分化朝堂旧贵的阵营，不动声色推进既定谋划。

帝王坐在龙椅上，冷眼望着殿内争执的二人，眸光深沉，不知心中究竟信了几分。

半晌，他抬手压住满殿喧嚣，沉声下令，令二人暂且分管新政不同条目，分开处置事务，减少共事。

这般处置落在众人眼中，便是帝王默许二人不和，有意拆分他们手中的权柄。

一众世家心头大石落地，只觉布局初见成效，放松了大半戒备，开始肆无忌惮显露私盐往来的痕迹，殊不知，一切都落入了海棠与赵凌布下的网中。

散朝之后，百官陆续退离。

长廊之上，两人擦肩而过，目光淡漠相交，没有半分停留，各自转身走向不同方向。

待到暮色降临，四下无耳目随行，两乘马车先后驶入将军府后门。

院门闭合，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

方才朝堂之上剑拔弩张的两人，再度相拥。

朝堂针锋相对的戏码日日上演，朝野上下皆笃定赵凌与海棠裂痕难补、形同陌路。

旧世勋贵暗自窃喜，以为二人同盟彻底崩解，盐法革新必将停滞夭折，纷纷放开手脚，大肆运作私盐势力，朝堂攻讦的奏折更是从未断绝。

可谁也未曾料到，连日争执、互不相让的乱象看在帝王眼中，并非单纯的夫妻失和，而是新政重臣内耗、朝局动荡不安的大忌。

皇帝端坐龙椅，俯瞰满朝党营私结、派系倾轧，早已看透世家借二人嫌隙搅乱新政、阻挠改革的龌龊心思。

与其让朝野流言肆意蔓延、让奸臣借机作乱，不如以一纸圣旨，强行锁死二人羁绊，堵死天下悠悠众口，逼二人摒弃所谓私怨、同心理政。

这日早朝，金銮殿天光肃穆，玉磬声声落定。

内侍双手高捧明黄圣旨，缓步踏入大殿，朗声宣诏，声震满朝文武。

#内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内侍 赵凌戍守边疆、镇国安民，海棠辅政革新、心系苍生。二人秉忠为国，功在社稷。

#内侍 前番射柳流言、闺阃小隙，致使朝野妄议四起、人心浮动。今朕体恤臣心，特赐补办大婚，重整婚仪。

#内侍 自此往后，愿二人琴瑟和鸣，同心同德，抛私怨、奉公业，共辅新政、安定朝纲。

#内侍 朝野流言一概平息，百官不得再议二人私情、挑拨离间。钦此！

一语落地，满殿死寂。

文武百官尽数僵在原地，面面相觑。

那些连日参奏、煽风点火、巴不得二人彻底决裂的世家臣子，脸色瞬间青白交加，心底筹谋全盘落空。

他们费尽心思布下死局、制造嫌隙、散播流言，本想拆分这对新政同盟，断了朝廷革新的利刃。

到头来，帝王一道圣旨，直接强行将二人捆死一处。

不再给他们任何“失和反目”的演戏余地，直接堵死了所有挑拨离间的借口——

从今往后，二人必须一心，必须和睦，必须琴瑟和谐。

再敢传流言、造纷争，便是抗旨非议、扰乱朝纲。

赵凌与海棠二人亦是眸光微顿，极快地对视一眼，又瞬间错开。

眼底皆掠过一丝极淡的默契笑意。

皇上这道圣旨，看似是调停家事、赐婚圆情，实则帝王权术极高。

既堵住了天下悠悠众口，斩断世家借私情攻讦新政的路子，又逼着他们明面恩爱、一体同心，彻底粉碎了朝野所有拆分他们的算计。

先前他们刻意演决裂、演争执，是为了麻痹敌人。

如今圣旨落地，便是奉旨恩爱、奉旨同心。

戏路瞬间调转，却刚刚好，正中二人下怀。

二人同步出列，躬身接旨，声音平稳恭敬，再无半分先前朝堂针锋相对的凌厉。

满朝文武看着这一幕，心底五味杂陈。

从前争得面红耳赤、寸步不让的两个人，被一道圣旨强行锁成一体。

所有暗流、所有算计、所有挑拨，尽数作废。

散朝之后，朝野风气骤然大变。

昔日满天飞的“夫妻决裂、新政必崩”的流言一夜噤声。

百官无人再敢妄议二人私事，更不敢借机弹劾构陷。

那些暗自猖獗的私盐世家，瞬间陷入被动——

原本指望二人内耗崩盘，如今二人奉旨同心、名正言顺并肩执政，盐法革新再无软肋可击。

回到将军府，紧闭院门，隔绝所有外人耳目。

方才朝堂上恭谨疏离的两人，瞬间卸下一身朝堂假面。

屋内烛火温柔，落得一室安宁。

海棠指尖轻轻摩挲过圣旨金边纹路，眉眼含着浅浅笑意。

赵凌从身后轻轻拥住她，下颌抵在她发顶，嗓音低缓温柔，褪去朝堂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