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屋内,铺在乌木桌案上,温温柔柔晕开一片光亮。
赵凌双手捧着一只厚重的紫檀木匣,步履沉稳地走到桌前,轻轻将木匣搁置妥当。指尖微微用力,缓缓推开匣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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霎时间,满匣雪白官银静静堆叠铺展,银锭棱角规整,在天光下折射出细碎晃眼的粼粼微光,沉甸甸的分量,一眼便知财力不菲。
他微微俯身,目光带着几分谨慎又期待的试探,看向身侧的海棠与傅庭云。

这是我从十六爷那里筹措来的银钱,你们瞧瞧,这般数目,够不够我们开局造势、立足盐市?
海棠垂眸,目光淡淡扫过满匣银财,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细腻的木匣边缘。
她心思通透,转瞬便看透十六爷的布局深意。片刻沉吟,她抬眸,朝着一旁端坐的傅庭云递去一记极淡、心照不宣的眼神,嗓音清宁沉静,一语戳破要害。
十六爷此举,是想借这笔巨款先声夺人。

以雄厚财力造势,高调入局盐商行当,目的,就是为了牢牢吸引闫夫人的视线。

傅庭云闻言,缓缓颔首。
他指尖轻缓叩击桌面,节奏沉稳,眸光深邃悠远,看得远比二人透彻长远。

既然要做这场入局的戏,便绝不能浮于表面、虚张声势。

借这笔银钱造势只是开端,往后我们必须脚踏实地经营,真正站稳脚跟,做名副其实、能镇住永宁府场面的盐商巨贾,方能瞒过人眼、成事稳妥。
这番话沉稳有力,字字落地有声。
赵凌听在耳中,心底瞬间燃起一腔斗志。他下意识脊背一挺,身姿笔直,眼底漫起少年意气与笃定,隐隐生出一份扛起重担、并肩成事的责任感,一副“我能大任担当”的骄傲模样。
自这日起,傅庭云便主动担起了二人的专属先生。
他素来心思缜密、精通商道礼法,性子严谨克制,最懂高门周旋、商事立足的门道。每日都会腾出大半时辰,悉心教导海棠与赵凌。从盐市行情、账目核算、往来交易门道,到世家应酬规矩、待人接物分寸、宴饮谈吐仪态,桩桩件件,细致入微,逐一耐心讲授。
只是他两个学生,一个随性散漫,一个自由惯了,皆是零基础小白,每每开课都让他哭笑不得。
这日午后课业暂歇,屋内只剩书卷翻动的轻响。
厚厚一本《世交礼则》摊在桌前,密密麻麻的规矩条目看得人头昏眼花。
赵凌侧首看去,见素来聪慧镇定的海棠,此刻正对着书页微微蹙眉,指尖无意识点着纸面,眉眼拧着,一脸无从下手的茫然模样。
他瞬间找到平衡,压低声音,偷偷打趣,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我还以为你样样精通,多少懂些世家规矩,没想到你竟然也全然摸不着头脑?
海棠闻言,无奈翻了个白眼,轻轻摊开双手,眉眼间带着几分坦然的窘迫。
我无拘无束,惯了。

这些往来规矩实在太过繁杂细碎、条条框框极多,无人教导,我压根一窍不通。

赵凌瞬间乐了,肩膀轻轻颤着,低低笑出声,一副“终于有人陪我垫底”的轻松模样。

原来你也不会!这么说来,咱俩还真是一路货色,难兄难弟,谁也别笑话谁。
话音刚落,一旁静坐阅卷的傅庭云缓缓抬眸。
他眸光清淡,淡淡斜瞥了赵凌一眼,看着他沾沾自喜、找到同类就放松的模样,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正色提点。

九爷,斯文治学,立身先行。

“一路货色”这般粗鄙俗语,轻浮不雅,往后在外人面前,万万不可开口,丢了仪态分寸。
赵凌脸上笑意一僵,瞬间讪住,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嘴,乖乖闭紧,眼底带着几分委屈又乖巧的窘迫,偷偷朝海棠挤了个无奈的眼神。
海棠垂眸掩笑,肩膀微抖,默默看戏,半点不帮他解围。
傅庭云将两人小动作尽收眼底,无奈摇了摇头,继续执卷授课,半点不纵容。
日子一日日往复而过,课业半点不曾松懈。
背诵不完的繁文缛节、推演不尽的账目报表、反复打磨的应酬话术、端姿仪态的严苛矫正,轮番压在两人身上。
日日早起晚睡,伏案苦学、反复矫正站姿坐姿、练习举杯揖礼,没有半分偷懒余地。不过数日,二人便被这套严谨刻板的规矩课业磨得身心俱疲、头昏脑胀,浑身筋骨皆是酸痛。
好不容易熬到课业停歇,得以片刻喘息。
赵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慵懒地向后瘫靠着椅背,抬手狠狠揉捏着酸涩僵硬的肩颈腰背,眉眼间写满疲惫,忍不住低声疯狂吐槽。

我算是彻底见识到了,大户人家的规矩真不是人学的!

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说话要分寸、走路要姿态,连举杯拱手都分七八种礼数,条条框框没完没了,实在太折腾人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海棠心坎里。
她立刻重重点头附和,深有同感,眼底也是掩不住的倦怠与无奈。
可不是。

细碎规矩多如牛毛,分寸严苛至极,稍有不慎便是失礼。光是记诵打磨,便耗尽了大半心力,属实磨人。

两人一唱一和,你一言我一语,句句抱怨课业繁琐、规矩恼人,活脱脱两个摆烂厌学的学子模样。
傅庭云听着耳边整齐划一的吐槽,放下手中书卷,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瞬间气不打一处来,又偏偏被他俩气笑,无奈至极。
他抬手轻叩桌案,发出清脆声响,瞬间镇住两人的小声抱怨。

你们两个,倒是默契十足,偷懒懈怠、抱怨吃苦样样同步。
赵凌立刻端正几分坐姿,假装乖巧。

可是真的累啊!比上阵做事还要费神。
海棠也顺势收敛神色,微微垂眸,一副“我知错但我还累”的安静模样。
傅庭云看着这一个装乖、一个摆烂的两人,又气又无奈,只能耐着性子正色教导。

欲成大事,必先修身立行。

你们如今嫌规矩繁琐、课业辛苦,可这些磨砺、这些礼数分寸,恰恰是日后你们立足永宁府、周旋世家、坐稳盐商地位最扎实的根基。

根基未稳,何谈成事?岂能稍稍吃苦,便轻言厌烦懈怠?
赵凌听得头皮发麻,悄悄凑到海棠身侧,用气音偷偷嘀咕。

完了,先生又开始长篇大论讲道理了。
海棠侧眸看他,无声勾唇,轻轻点头,深表赞同。
两人小动作默契十足,再次被傅庭云精准捕捉。
傅庭云扶额轻叹。

安分休憩。待会儿,继续复盘今日所有礼法,一处不准遗漏。
话音落下,赵凌和海棠双双垮脸,瞬间蔫了下去,两两对视一眼,皆是满脸生无可恋。
两人被傅庭云一句课业复盘吓得双双蔫气,瞬间没了方才吐槽的底气,瘫坐在椅上,一脸生无可恋。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微风穿叶的轻响。
海棠垂着眸,抬手轻轻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肩颈,连日端姿学礼、久坐伏案,肩背早已酸胀得厉害,骨头像是绷着一根紧弦,又酸又沉。
她不过轻轻蹙眉,细微的疲惫神色,却被身侧的赵凌一眼捕捉。
赵凌看她垂肩倦懒、眉眼乏累的模样,当即侧身凑近,压低声音,小声试探。

看你累得够呛,肩很酸?
海棠微微点头,语气轻软无奈。
整日端端正正坐着,一刻不敢松懈,哪里有不累的。

话音刚落,赵凌二话不说,抬手轻轻覆上她的肩头。
他掌心温热,力道适中,小心翼翼替她揉捏着僵硬发酸的肩背肌肉,动作生疏却格外认真细致。
指腹缓缓按压、轻揉,一点点化开连日堆积的紧绷酸胀。
海棠身子微微一松,下意识舒了口气,紧绷的脊背终于卸下几分力气,眉眼的倦意柔和了许多。
赵凌一边替她捏肩,一边压低嗓音,偷偷继续吐槽,模样乖巧又委屈。

真不知道这些规矩到底图什么,坐也不许歪、靠也不许靠,活活把人熬得腰酸背痛。

我看这盐商没做成,咱俩先被规矩熬废了。
海棠被他逗得唇角微扬,闭目靠在椅上,轻声附和。
确实难熬,从前自在惯了,哪里受过这般拘束。

他手法不算精通,却极有耐心,顺着肩线慢慢揉按,力道时轻时重,笨拙却细心,刻意避开骨节,专挑酸胀的软肉放松。
暖热掌心透过薄薄衣料覆在肩头,细碎暖意漫开,驱散了大半疲惫。
不远处的傅庭云抬眸,将两人这默契又亲昵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看着赵凌明目张胆摸鱼偷懒、还顺带安抚同伴的模样,他又好气又好笑,无奈轻咳一声。

劳逸结合并非不可,只是你们两个,总能找出五花八门的偷懒法子。
赵凌手没停,依旧认认真真替海棠捏着肩,回头笑得一脸无辜。

先生,休息方能勤学!放松好了,待会儿复盘才更精神。
海棠闻言,耳尖微热,却依旧安稳坐着,任由他替自己舒缓疲惫,眼底漾开一点浅浅温柔的笑意。
窗外风软,屋内静谧。
少年笨拙温柔的指尖,少女松弛倦怠的眉眼,看着赵凌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