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垂眸看着肩头整齐利落的包扎。
白纱布干净紧实,稳稳遮住了方才厮杀留下的刀口,止血止痛的药膏淡淡留香,显然是傅庭云细心处理过的。她缓缓抬眼,望向立在屋中的傅庭云,神色敛去一身风尘戾气,语声温和有礼。
九姐姐,多谢。

傅庭云目光落在她略显苍白的侧脸,眼底带着几分温柔妥帖的关照,语气从容安稳。

你安心留在傅府好好养伤。

我已经回禀祖母,说你旧疾突发、身子虚弱,不便入内拜见长辈。

十妹妹,这几日你只管安心歇息,府中诸事不必挂心。
语毕,傅庭云并未多留,只叮嘱她好生静养,便准备退身离去。
海棠心头早已盘算妥当,只想尽快脱身,不愿被困在傅府半步。她顺势垂下眼睫,摆出一副倦意沉沉的模样,语气轻软。
我累了,九姐姐先回去吧。

傅庭云见她面色孱弱、眉眼疲惫,只当她是伤势未愈、身心俱疲,没有多做打扰,轻声颔首,带着下人转身离去。
房门合拢的刹那,海棠眼底的温顺倦色瞬间褪去。
她起身快步落锁,隔绝外头所有耳目,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转身行至窗边,抬手推开木窗,利落翻窗跃出庭院,身姿轻巧,悄无声息避开傅府巡逻的仆从。
她戴上遮容帷帽,轻纱垂落,掩去眉眼与面容,一身规整雅致的傅府衣衫衬得她身姿端雅,全然不见半分江湖奔波的戾气。
一路避开行人,快步穿过街巷,径直走到先前众人落脚的客栈房间。指尖一推,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寒光骤闪,一柄锋利短刀瞬间横在她颈侧,寒意刺骨。
赵凌手握刀柄,身姿紧绷,眉眼带着戒备,声线冷沉。

姑娘,走错房间了吧?
颈间刀锋微凉,海棠却半点不惧,语声清淡笃定。
赵凌,刀,放下。

熟悉的嗓音入耳,温润又熟悉。
赵凌微怔,紧绷的神色一松,抬手轻轻摘下她的帷帽。看清她一身锦衣雅致、温婉规整的模样,眼底掠过几分诧异与新奇,忍不住轻笑。

海棠,你这模样,倒真像养在深宅里的大户小姐。
海棠抬眸看向屋内的赵凌与一旁安静伫立的阿森,神色平静,开门见山。
这一路的动静我都听见了。你们把私盐,全数交给官府了。

赵凌闻言顿时挠了挠头,脸上闪过几分心虚,自知理亏,却依旧嘴硬辩解,眼底带着几分自得算计。

你不懂。盐虽是被官府收走了,但咱们能把盐银从官府手里稳稳套出来,这一趟就算是做成了!

到时候再借着官印给兄弟们谋些体面,远比偷偷走私安稳风光。
一旁的阿森连忙点头附和,语气真诚。
#阿森 海棠姐姐,我觉得九爷这法子可行!
赵凌立刻瞪眼纠正,故作端重,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矜贵。

别叫九爷。叫公子。

如今我可是巡盐御史的儿子,是正经的朝廷钦差,身份不一样了。
海棠看着他一脸沾沾自喜、得瑟张扬的模样,无奈勾了勾唇角,语气淡淡敷衍。
厉害厉害。

玩笑稍歇,赵凌立刻敛了嬉色,目光落回她肩头,语气真切关切。

对了,你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无妨,已经包扎妥当了。

赵凌眉头微挑,盯着她这身从未见过的雅致衣裙,疑惑追问。

你这身衣服哪来的?难不成是偷来的大户人家的?
海棠正要开口解释,屋外忽然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外头官吏模样的人探身进来,话至半途戛然而止,看着屋内景象面露错愕。
#来人 赵公子,你这……
海棠闻声瞬间转身,心头微紧。
赵凌反应极快,抬手瞬间将帷帽重新扣回海棠头上,遮住她整张面容,随即大步上前,顺势将人轻轻揽入怀中,姿态自然坦荡。

无碍,我的红颜知己罢了。
来人愣了愣,随即了然颔首,笑着拱手。
#来人 原来是这般,是我唐突了。
#来人 公子,下官方才有事忘了请教,不知近日是否需要往家中递送家书?
赵凌微微一滞,稍作沉吟,从容作答。

不必了。城外流民四起、路途阻隔,交通不便,便不劳烦府上费心。
来人依旧细致追问,礼数周全。
#来人 那公子就不怕家中高堂担忧挂念?

我家中已知我行路在外,知晓无碍,不必忧心。
那人目光微微下移,落在帷帽遮身的海棠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来人 那……公子就不怕家中妻儿惦念?
这话一出,赵凌手臂骤然收紧,将怀中的海棠稳稳拢住,语气坦荡坚定,没有半分犹疑。

我尚未婚娶,无妻无子,孑然一身。
得到确切答复,来人再无疑虑,含笑告辞,轻轻带上房门离去。
房门彻底合拢,隔绝外头声响。
海棠抬手轻轻拍开赵凌揽着她的手,微微后撤半步。
看来这傅府,是盯上你了。


说到底,不过是看中我这巡盐御史的身份罢了。这种高门大户,事事皆逐利,虚情假意,我半点不稀罕。
说罢,赵凌转身落座,抬手为她斟满一杯热茶,推至她面前。

今晚你和阿森睡床,我打地铺就好。
海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放下,语气平静坚决。
不用。你们二人歇息便好,我还有要事要办。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小瓶上好金疮药,轻轻放在桌面,不再多留半句。
不等两人挽留,海棠转身推门离去,身姿利落洒脱,转瞬便消失在走廊尽头。
屋内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晃动。
赵凌静坐桌前,目光怔怔落在海棠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眼底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凝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