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室红烛灼灼,本该是此生最圆满温存的洞房花烛,此刻却沦为三界最刺骨凄凉的炼狱。
换心术终落尘埃。
属于初空万年枷锁、天道天罚、轮回沉疴的所有病痛与咒怨,尽数被海棠澄澈纯粹的玲珑海棠心剥离、取代。他积压千万年的桎梏轰然崩碎,周身仙力前所未有的轻盈通透,纠缠神魂万载的酷刑折磨一朝散尽。
可这份脱胎换骨的新生,没有半分欢喜。
取而代之的,是心口空空荡荡、神魂撕裂般的死寂与剧痛。
他得到了无灾无难的余生,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岁岁海棠。
怀中少女身躯一寸寸失去温度,方才还带着温热呼吸、轻轻颤动的睫毛彻底沉寂,莹白肌肤褪尽所有血色,白得近乎透明,一身大红嫁衣热烈似火,衬得她死寂的容颜凄艳破碎,触目惊心。
初空双臂剧烈颤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稍一用力,便会将怀中仅剩的温存彻底吹散。他死死收紧怀抱,将海棠软软凉凉的身子牢牢箍在胸前,仿佛这样,便能留住她最后一丝气息、最后一缕余温。
滚烫的血泪不受控制地砸落,一滴、两滴,重重坠在海棠苍白的脸颊、紧闭的眼眸、褪色的唇瓣上,顺着肌理缓缓流淌,浸湿了满身喜庆红袍。

(声线破碎嘶哑,哽咽到极致,胸腔剧痛翻涌)海棠……海棠你睁眼看看我……
无人应答。
晚风穿帘,拂动摇曳烛火,光影斑驳晃动,映得他眼底万年不现的慌乱与绝望,铺天盖地,淹没心神。
千万年历劫,天道罚他孤独、罚他病痛、罚他轮回不得善终,他从未皱过一次眉、低过一次头,纵是神魂俱裂、血肉磨骨,依旧傲骨铮铮,无畏无惧。
可此刻,不过是怀中空寂,少了一个海棠,便足以让他万年道心,寸寸崩塌,溃不成军。
极致的悲恸顺着神魂经脉疯狂蔓延、疯狂啃噬。
下一瞬,肉眼可见的霜白寒意自他发根蔓延而上。
乌黑如墨、垂落及腰的长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寸寸染雪,从发根到发尾,青丝尽白,华发覆肩。
不过瞬息之间,那个风姿绝世、仙骨凛然的上古战神,一夜历尽万古悲苦,满头霜雪,满目沧桑,苍老了千万岁月。
他抱着怀中死寂的海棠,动作轻柔得近乎卑微,缓缓起身。
原本缱绻温暖的洞房,红烛依旧,暖意犹存,可于他而言,已是寸寸冰寒,满目荒芜。
初空步履缓慢而沉重,一步一步,走出喜庆大殿,踏过红毯阶台,走出这座见证他们大婚、也见证他们诀别的庭院。
夜色温柔,月色清凉。
庭院深处,那株相伴岁岁轮回、开满繁花的海棠古树,正值花期,满树粉白繁花簌簌盛放,层层叠叠,如云似雪,晚风一吹,漫天花瓣簌簌飘落,轻盈纷飞。
他缓步走到海棠树下,轻轻落座。
古树繁枝低垂,漫天落英纷飞,柔软的海棠花瓣层层叠叠落下,轻轻覆在他雪白的长发上、染血的红袍上,更温柔落在怀中少女死寂的眉眼、发间、衣襟。
一树繁花,岁岁常开。
可他的海棠,再也不会回来了。
初空微微低头,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海棠冰冷的额间,鼻尖相贴,再无温热呼吸交缠,只剩刺骨微凉。
他阖上泛红酸涩的眼眸,嗓音低沉沙哑,带着耗尽所有气力的疲惫,带着万古不变的执念,一字一句,轻轻呢喃,语气坚定,泣血立誓。

海棠,等我。

你替我扛了万载天罚,替我渡尽所有苦楚,替我换一世安稳余生。

那我便守着你的海棠树,守着你的执念,等你归来。

三界洪荒,岁月无垠,无论千年、万年、万万亿载,我都等。

你欠我的余生,不用还。

我的余生,全都等你。
风声簌簌,花瓣纷飞,落满二人相拥的身影。
树下红袍白发,怀拥枯颜挚爱,天地寂静无声,只剩无尽绵长的孤寂与执念。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抱着她,一动不动,静坐良久。
看遍晚风起落,看尽月色西沉,看满树繁花纷纷扬扬落了满身。
待最后一缕夜风拂过枝头,初空缓缓睁开眼,眼底所有崩溃、痛苦、癫狂尽数沉淀,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和深入骨髓的偏执温柔。
他抬手,极其轻柔地拢了拢海棠散乱的发丝,将她完完整整、安安稳稳搂在怀中,十指轻轻紧扣,牢牢锁住此生唯一的挚爱。

海棠,我带你回家。
话音落定。
漫天纷飞的海棠花瓣骤然停滞。
两道相拥相依的身影,在皎洁月色与满树繁花之中,缓缓泛起朦胧通透的青烟。
青烟袅袅,温柔缠绕,将白发红袍的他,与怀中死寂安然的她,尽数温柔裹覆。
庭院风声寂静,烛火遥遥寂灭。
满地落英纷飞,空留一树繁花灼灼盛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