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席的酒意顺着血脉缓缓漫上来,晕得人四肢发软,思绪朦胧。
晚风穿过廊下灯笼,摇晃出细碎晃动的暖光,落在海棠脸上,蒸出一层薄薄的氤氲雾色。她眼底清亮的水光被酒气揉碎,眼尾染着浅浅的绯红,脸颊是通透的粉白醺色,整个人看着软极了,却又带着酒后独有的、不受拘束的大胆。
桌上的压抑、梦魇的余悸、心底所有沉甸甸的郁结,都被那几杯温酒泡得轻软,只剩下一腔滚烫又直白的心意。
宴席散去,张海琪与张海盐收拾残局,院落归于安静。海棠伸手,轻轻握住轮椅的推手扶手,指尖微凉,动作却稳。

我推你回房。
声音软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酒后轻哑,没有平日的拘谨克制。
轮椅碾过木质廊板,发出轻轻的轱辘声响,一路穿过沉沉夜色,稳稳停在卧房门口。海棠抬手推开房门,暖黄烛火倾泻而出,照亮一室静谧,也照亮少年苍白温柔的眉眼。
张海虾坐在轮椅上,重伤初愈的身子依旧虚弱,脊背绷得很直,却掩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从席间他就一直沉默低敛,目光一次次落在海棠身上,看着她一杯接一杯闷酒入喉,看着她眼底强压的疲惫与惶然,心口早已堵得发疼。他知道她喝酒是为了驱散噩梦迷雾,是为了压下心底不安,可越是如此,他越是愧疚。
是他太弱,身陷生死局,让她彻夜不眠、担惊受怕,让她日日活在惶恐与牵挂里。
房间门合上,隔绝了外面所有声响,密闭的小空间里,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海棠转过身,眸色朦胧地望着轮椅上的少年。
酒意上涌,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从前所有小心翼翼的克制、羞赧退缩、不敢逾矩的分寸,此刻尽数被酒气冲散。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好好的在这儿,是她守回来的人。
她往前走了两步,垂眸看着他,轻声开口。

我抱你上床休息。
话音落下,她便微微俯身,伸手想去环住他的腰背,打算将他从轮椅上抱起。
可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他衣襟的瞬间,张海虾极轻地、几乎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半寸。
轮椅后轮轻轻磕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没有说话,没有拒绝的言语,可所有情绪都清清楚楚写在了眼底。
长长的睫毛剧烈颤了颤,压着翻涌的酸涩,眼尾以极快的速度染上一层薄红,眼底瞬间潮润起来。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落寞、深重的自责,还有小心翼翼、卑微至极的不敢靠近。
他一身伤,一身残破,刚从地狱爬回来,浑身都是生死劫留下的狼狈。
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干干净净的温柔,怕自己孱弱的身子护不住她,怕自己满身阴翳、半生风雨,会拖累她、磨累她。
他不敢靠近,更不敢坦然接住她毫无保留的心意。
酸涩死死堵在喉头,他死死抿着唇,用力压住眼眶里打转的热意,不肯让眼泪落下来,只那一双清澈的眼,已经彻底红了一圈,湿漉漉的,隐忍又脆弱。
这细微至极的躲闪、眼底绷不住的红湿,清晰落进海棠眼里。
下一瞬,海棠没有再伸手抱他。
她顺势俯身,微微屈膝,竟是直接一屁股轻轻稳稳坐在了张海虾的双腿之上。
骤然贴近的距离,瞬间拉满极致的缱绻张力。
柔软的重量落在腿间,少女清甜温软的气息裹挟着淡淡的酒香,尽数笼罩下来,将他整个人团团围住。鼻尖相离不过寸许,呼吸交织缠绕,暖热的气息落在彼此的眉眼之间,近得能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倒映的彼此身影。
张海虾浑身一僵,整个人瞬间屏息。
原本就濒临决堤的眼眶彻底发酸,滚烫的水汽一层叠一层漫上来,眼底红得愈发透亮,睫毛湿得发亮。他慌乱地攥紧轮椅扶手,指节泛白,连呼吸都变得轻颤,不敢抬头看她的眼睛,只能仓促垂着眼,任由满心的愧疚与自卑翻江倒海。
海棠微微抬眸,朦胧的眸子直直望着他躲闪不敢对视的双眼,嗓音轻轻软软,带着通透的笃定。

你在躲我。
一句陈述句,没有质问,却精准戳破了他所有隐忍的小心思。
张海虾依旧沉默。
只是眼眶更红,鼻尖微微泛红,眼底水光摇摇欲坠,所有的退缩、自卑、不敢靠近,尽数昭然。千言万语,都抵不过他眼底快要溢出来的委屈与愧疚。
海棠看着他这副明明酸涩到极致、却还硬撑着安静隐忍的模样,心头又软又疼,夹杂着一丝浅浅的无奈。
她微微抬手,纤细的指尖轻轻探上去,精准捏住了他微凉柔软的耳垂,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
酒意温柔,语气也温柔得不像话,带着宠溺的轻嗔。

傻瓜。
温热的指尖贴着耳廓,细微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张海虾紧绷到发酸的情绪骤然崩裂,一滴极轻的温热泪水,终于顺着眼尾悄然滑落,悄无声息坠落在颊边。
他还是没哭出声,只是眼眶通红,眼底湿漉漉的一片,隐忍得让人心头发紧。
海棠缓缓从他腿上起身,动作轻缓温柔,没有骤然的拉扯。
起身后,她没有后退,反而微微俯身,主动凑近。
两人距离依旧极近,鼻尖几乎相抵。
她微微垂首,让自己的额头,轻轻、轻轻对上他的额头。
肌肤相贴,温度相融。
是极轻、极软的一次相抵,没有用力,只是浅浅贴合,额头贴着额头,眉眼对着眉眼,呼吸缠绕不休。
烛火摇曳,光影温柔,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映得缠绵又安稳。

别躲了。
她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得像晚风,字字温柔落进他心底。

你平安回来,就够了。

我不怕你的伤,也不怕你累,我只怕你不要我、不敢靠近我。
话音温柔落定,张海虾紧绷许久的心弦彻底断了。
他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压下,细密的泪水静静浸满眼眶,尽数咽下所有哽咽,只在贴近她的这一刻,彻底卸下了所有防备与自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