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暮色彻底沉落，院落里亮起几盏暖黄灯笼，柔光漫过实木方桌，驱散了连日笼罩宅邸的阴翳寒凉。后厨备好了满满一桌热菜，荤素俱全，热气袅袅升腾，氤氲出烟火暖意，专门为几人压惊洗尘，庆贺南安号死局彻底落幕。

张海琪端坐主位，褪去了连日在外奔波的凌厉紧绷，神色平和沉静。桌案正中温着一坛陈年米酒，清甜醇厚，度数不烈，却最能纾解连日积压的郁气，是特意为劫后余生的几人备下的。

四张座椅围桌而坐，一室暖光，饭菜飘香，本该是历经生死过后最安稳松弛的团圆时刻，可席间四人，心境全然不同。

张海盐心境最是坦荡敞亮。

这几日他守在病房左右，亲眼看着张海虾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亲眼熬过步步杀机的绝境，直至此刻尘埃落定、伤势稳愈，悬在心头的巨石彻底落地。少年心底积压多日的惶恐与紧绷尽数散去，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畅快与庆幸。

他抬手拎起酒坛，利落给自己斟满青瓷酒杯，酒水入杯，漾开浅浅酒纹。不等旁人动筷，他便率先端起酒杯，仰头抬手，毫无迟疑。

喉结利落滚动，满杯米酒一饮而尽，温润的酒液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

#张海盐 总算活下来了。

他放下空杯，眼底是藏不住的明朗笑意，眉眼舒展，连日压在心底的阴霾尽数散去，语气轻快又释然。

#张海盐 南安号那鬼地方，暗礁密布、杀局不断，能全员撑过来，已是万幸。今天必须好好喝几杯，庆贺我们死里逃生！

说罢，他又动作熟练地给自己续上一杯，举杯又饮，酣畅淋漓，将多日压抑的情绪尽数融进杯中酒里。席间热闹的烟火气，被他这份坦荡的欢喜衬得愈发真切，少年鲜活热烈的模样，稍稍冲淡了这场生死劫难留下的沉重。

与兴致高昂的张海盐截然相反，身侧的张海虾，自落座起便格外沉默。

他大病初愈，面色依旧带着未褪的苍白，身上重伤未完全愈合，虽已脱离危险，精气神却远未恢复如初。少年垂着眼帘，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指尖轻轻搭在杯壁上，酒杯始终满满当当，一滴未动。

周遭烟火热闹、海盐的欢声笑语、暖灯热菜的暖意，好似都与他隔了一层薄薄的屏障。

旁人都以为他是伤势未愈、身体疲乏，故而沉默寡言，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压着一团解不开的郁结，沉甸甸堵在胸口，挥之不去。

他闭着眼都能回想昏迷前的画面——海棠不顾生死死死护着他，三日三夜不眠不休寸步不离，眼底的慌乱、通红的眼眶、强忍的泪水，还有廊下她羞涩依偎、被撞破后窘迫泛红的眉眼，一幕幕清晰烙印在脑海里。

他清楚自己昏迷时半醒半懵的意识里，全程感知到她的慌张、她的牵挂与极致的温柔。

可他同样记得，海棠方才辗转难眠、深陷梦魇的模样，记得她醒来后眼底挥之不去的惊惧，记得她口中那片困住她、让她无助惶恐的迷雾。

他活下来了，安然无恙，守在了她身边，可却没能护她半分安稳，没能替她挡去半分恐惧，反倒让她陪着自己在死局里煎熬，日夜担惊受怕，夜夜难安。

这份沉甸甸的愧疚，缠在心头，压得他提不起半分兴致。

他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沿，眉眼间覆上一层化不开的闷闷不乐。热闹是旁人的，他心底只剩满心的亏欠与沉郁，始终无法像海盐一般开怀释然。

而坐在对面的海棠，自落座后便格外安静。

方才那场噩梦残留的寒意与恐惧，依旧死死盘踞在脑海深处。那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浓雾、孤身无依的绝望、抓不住任何人的无力感，一遍遍在脑海中回荡，哪怕已然清醒许久，依旧让她心底发寒、心绪纷乱。

她不想沉浸在这份怯懦的惊惧里，不想让低落的情绪影响眼前难得的安稳团圆。

不等旁人劝酒，她便主动伸手拿起酒坛，指尖微收，稳稳给自己斟满一杯酒。清浅的酒香萦绕鼻尖，温润的酒水漾开细碎涟漪。

她眼底无半分贪杯的兴致，只有一丝执拗的决绝。

她端起酒杯，没有言语，没有庆贺的笑意，只抬手仰头，利落将整杯米酒尽数饮下。

温热的酒液滑入喉咙，带着淡淡的醇香，缓缓淌入腹中，化作融融暖意，一点点灼烧、驱散脑海里残留的迷雾虚影。

梦里抓不住、留不下的空洞惶恐，似乎在酒水入喉的暖意里，被暂时压了下去。

一杯饮尽，她不曾停顿，抬手再度给自己满上，紧接着又是一杯。

一杯接着一杯，不急不缓，却从无停歇。

她喝得很快、很静，没有丝毫失态，只是借着淡淡的酒意，强行冲刷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梦魇，驱散心底丝丝缕缕的怯懦与惶恐，试图将那片困住自己的无边浓雾，彻底淹没在酒意之中。

脸颊渐渐爬上浅浅的醺红，眼底原本涣散怯弱的雾气被酒色冲淡，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漠然。

暖灯落在她苍白的侧脸，映得她眉眼温柔，可眼底深处，藏着无人察觉的固执与疲惫。

张海琪坐在主位，将席间三人截然不同的神色尽数收入眼底。

看着开怀畅饮的张海盐，看着沉默郁结的张海虾，看着默默借酒压惊的海棠，她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复杂的情绪，没有出声打断，只是轻轻拿起筷子，缓声开口，稳住席间氛围。

#张海琪 慢点喝，酒性温，不必贪急。

#张海琪 劫难已过，往后日子安稳，有的是时间从容小酌。

灯火融融，饭菜温热，一桌四人，同坐一席，共饮一坛酒，却各怀各的心事。

有人庆幸余生，有人心怀愧疚，有人借酒安魂。

热闹的烟火宴席下，藏着三场无人言说的心事，在晚风与酒香里，静静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