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荒坟阴风怒啸。
方才被肃清的枯尸碎骸落地成灰,可地底翻涌的死气非但未减,反倒愈发暴戾汹涌。整片山林的阴云急速下沉,浓稠如墨的坟瘴遮天蔽日,将四人彻底困在荒岭中心。
天地骤暗,日月无光。
脚下坟土不断鼓胀、开裂,地底传来沉闷可怖的轰鸣,像是有沉睡千年的庞然大物,即将破土而出。
柳拂衣剑指地面,浩然正道灵力尽数铺开,面色凝重至极。
#柳拂衣 妖主即将现世,这瘴气能勾人最深心魔,万万小心!
话音未落,漫天灰黑色瘴气骤然暴涨,化作万千细密黑雾,顺着口鼻、肌理、灵脉,强行侵入众人周身!
坟瘴妖主最强术法——万妄心劫。
不伤人肉身,只毁人心神。
扒尽众生执念、恐惧、遗憾,织成无解幻境,困死人心,活活吞碎修士灵识。
瞬息之间。
柳拂衣眸色一滞,周身灵力微乱,坠入师门覆灭、同门惨死的旧梦幻境;
慕瑶眉头紧蹙,眼前浮现出年少护弟不力、眼睁睁看着慕声被正道围剿惨死的绝望幻象;
两人几乎同时沦陷。
四周景色崩塌重构,荒坟变旧景,阴风变悲声,人心最深的梦魇,尽数被妖主挖出、无限放大。
唯有海棠与慕声,短暂屹立清明。
可仅仅一瞬,海棠眼底柔光涣散。
她灵台微微震颤,眼前景象扭曲——
幻境织出师兄重伤垂危、满身血污的模样,织出世人唾骂她徇私护妖、骂她与异类同流合污的漫天非议,织出慕声妖血彻底暴走、泯灭人性、弃她而去的最终绝境。
那是她心底最深的软肋。
她不怕凶险、不怕厮杀、不怕身死。
她唯一怕的,是倾尽温柔守护的少年,终有一日会被宿命吞噬,彻底沦为妖物,不认她、远离她、永隔殊途。
幻境缠神,丝丝入念。
海棠身形微晃,指尖灵力瞬间紊乱,眼眸渐渐失焦,险些彻底沉沦。
就在她心神将陷未陷的刹那——
身侧骤然传来一声凛冽破妄的低喝!

醒!
一声喝破万妄。
漫天缠来的瘴气在他周身寸寸炸裂。
慕声黑发微扬,眼底妖红浅浅浮动,周身半妖之力凛然迸发。
他是半生沉沦黑暗、踏遍心魔诡谲之人,世间至阴至邪幻象,本就最难困他。
加之昨夜与海棠彻底情定、心念归一、执念笃定。
心有所归,便万邪不侵。
四人之中,唯独他——
完完全全,立于幻境之外。
他抬眸扫过周遭,柳拂衣、慕瑶尽数被困旧梦,而身侧海棠睫羽颤抖、面色发白、心神欲坠。
慕声心口骤然一紧。
不管漫天妖瘴、不管地底妖主,他眼里、心里,只剩快要坠入梦魇的她。
一步踏落,黑雾两分。
他瞬身至海棠身前,微凉掌心骤然覆上她的后颈,指尖灵力温柔却霸道地灌入她紊乱的灵脉。

海棠,看着我。
他声音穿透层层虚妄杂音,稳稳落进她混沌的耳畔。
幻境里的恐怖景象剧烈闪烁、疯狂拉扯她的神智。
可颈间温热真实,掌心力道笃定,耳畔声音是她刻入心底的安稳。
海棠涣散的目光艰难聚焦,透过层层噩梦虚影,遥遥看向眼前的少年。
幻境里是他妖化弃她的绝境。
现实里,是他不惧万瘴、逆破心魔、伸手救她的笃定。

别信幻象。

我不会走。

此生、此骨、此妖血。

永不弃你。
字字凿实,碎尽虚妄。
温柔灵力如清泉冲刷她错乱的灵台,那些恐怖画面寸寸崩裂、烟消云散。
海棠浑身一颤,混沌彻底褪去,眼底清明归位。
她彻底挣脱幻境桎梏,回神的第一秒,便是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指尖微紧,带着一丝惊魂未定的轻颤。

我刚刚……差点信了。
她声音轻浅发哑。
信了他会黑化、会遗忘、会离开、会终成陌路。
慕声看着她眼底残存的细碎惊惧,心疼得无以复加,反手将她紧紧护入怀中,以自身灵力结出屏障,隔绝所有残留瘴气。

别怕。

从今往后,你的所有梦魇,我替你破。

你的所有不安,我替你平。
就在此时!
地底轰然巨响炸裂!
漫天坟瘴汇聚中央,化作一道高耸漆黑的虚影,轮廓狰狞,怨气滔天,一双空洞鬼目俯瞰山野,阴森狂笑响彻四野!
#妖主 区区儿女情长,也敢挡我千年瘴劫?
#妖主 我吞尽万人执念,最擅碎情、断念、绝爱!
#妖主 今日,我便让你们——情断缘灭!
妖主现世!
无边死气压顶而来,整座西山剧烈震颤,碎石滚滚,阴风裂骨。
被困幻境的柳拂衣与慕瑶气息愈发紊乱,随时可能灵识崩碎、陨于梦中。
前有千年妖主压境,后有至亲至友深陷死劫。
绝境当前。
慕声拥着怀中海棠,缓缓抬眸。
漆黑眼底再无温柔,只剩彻骨凛冽、杀伐滔天。
他抬手将海棠稳稳护在身后,身姿孤挺如刃,独自直面漫天滔天瘴气。

你吞万人执念。

偏偏动不得我的执念。
他的执念,是海棠。
是他永夜里唯一的光,是他半生孤苦唯一的救赎。
谁敢扰她、吓她、碎她心境。
他便斩尽万千虚妄,屠尽漫天妖邪。

今日——

我破你瘴,碎你劫,平你千年祸乱!
寒刃出鞘,妖力冲天!
永夜风雪尽数凝于一剑,只为护身前一枝海棠,护这世间唯一温存。
海棠立在他身后,望着他挺拔决绝的背影,眼底柔光坚定。
她抬手凝起最纯粹、最温润的渡化灵力,默默替他抚平周遭暴戾死气。
他执剑斩恶,她静心渡煞。
一人杀伐镇魔,一人温柔安魂。
山海绝境,妖祸滔天。
二人并肩,可破万法,可逆天命,可平永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