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10

永夜星河：月落逢棠｜第十章 镜幻惑心，唯卿不破

红烛跳焰，光影晃碎一室绯红。

方才还温润缠绵的婚房，瞬息浸满刺骨阴寒。

正前方那面雕花古镜，镜面涟漪层层叠叠向外扩散，水波似的漫开，清晰的镜面相续模糊、浑浊，笼上一层死气沉沉的灰白雾气。

那股藏匿多日的镜妖妖气，不再遮掩，阴冷、黏腻、缠人，顺着镜面缝隙丝丝缕缕溢出，盘踞满整间喜房。

屋外庭院，柳拂衣与慕瑶瞬间绷紧心神，阵法灵力悄然流转，层层封锁门窗与镜面退路，只待妖物彻底离体。

房内。

海棠指尖灵力微凝，端坐不动，眸光沉静锁定镜面。

慕声握着酒杯的指骨寸寸泛白，方才眼底的温柔缱绻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凛冽的戒备与肃杀。

两人交缠的手臂未松，维持着交杯的姿势，以人间最圆满的情爱执念，做诱妖最后的饵。

下一瞬——

“咔哒。”

镜面轻响，灰白雾气轰然炸开。

一道虚无缥缈的白衣虚影自镜中缓缓浮出，身形飘忽无骨，眉眼朦胧不清，周身萦绕万千细碎光影，正是以人心贪念、情爱执念为食的镜妖。

它不攻不杀，只悬在镜前，幽幽回荡，发出细碎阴冷的低笑。

#镜妖 世人贪爱，痴念最深。

#镜妖 这般良辰喜事，真是……美味至极。

话音落地，满屋红烛骤然一暗。

周遭光影骤然颠倒扭曲，真实的婚房寸寸碎裂、褪去。

镜妖最擅长从人心深处扒出执念，织造幻境，困人一生。

它看穿了慕声藏得最深、从不肯宣之于口的执念。

眼前景象骤变。

不再是凌府喜房。

是苍梧渊那片漫天黑雾，是他孤身一人、被世人唾弃、被正道围杀、妖血失控人人喊打的永夜绝境。

四周尽是冰冷刀剑、厌弃怒骂，所有人都在喊他妖孽、异类、不该存世。

唯独没有海棠。

镜妖复刻了他孤独半生的所有痛苦，抽走了他此生唯一的光。

阴冷诡声在耳畔蛊惑盘旋。

#镜妖 你本就是孤煞妖命，生来无亲无伴。

#镜妖 温柔是假，善待是幻。

#镜妖 她和所有人一样，终会惧你、弃你、离你而去。

幻境刺骨，诛心最甚。

慕声心神巨震，眼底瞬间覆上暗沉妖红，经脉里蛰伏的妖力疯狂躁动翻涌。

过往数十年的孤寂、自卑、偏执、自我厌弃，尽数被幻境勾起，疯狂蚕食他的灵台。

他这一生，什么都能扛，什么都不怕。

唯独怕——

唯一愿意接纳他、信任他、温柔待他的海棠，也会抛下他。

镜妖深谙其心，步步紧逼。

幻境之中，无数虚影重叠，尽数是旁人鄙夷厌弃的面孔，声声诛心。

慕声身形微晃，几欲沉沦。

可就在他灵台将碎、即将被幻境吞噬的刹那，一缕温软清澈的力道，稳稳扣住了他紧绷颤抖的手腕。

温柔、笃定、真实。

不属于幻境的虚无冰冷，是实实在在、熨骨暖心的温度。

是海棠的手。

现实里，她依旧坐在他身侧，未被幻境撼动分毫。

柳氏心法最善定心安神、破妄除幻，她心性澄澈无贪、执念纯粹，镜妖根本惑不动她半分。

她一眼看穿他坠入心魔幻境。

看着他眼底泛红、面色苍白、身躯紧绷隐忍痛苦的模样，心口骤然发疼。

海棠没有出声惊扰，只是静静抬手，紧紧攥住他的手腕，清润绵长的灵力源源不断渡入他躁动紊乱的经脉，温柔拆解层层幻障。

而后，她清软坚定的声音，穿透所有虚妄杂音，清清楚楚落进他混沌的耳畔。

短短数语，如破晓天光，硬生生撕裂漫天永夜。

沉溺幻境的慕声骤然回神。

是啊。

旁人会怕他、厌他、弃他。

唯独海棠不会。

是她在他妖力失控、面目可怖之时，不惧不避，为他重束青丝。

是她看透他所有阴暗偏执，依旧温柔接纳他全部不堪。

是他荒芜半生里，唯一真实的温柔与救赎。

虚妄的幻境轰然崩碎！

漫天黑雾、厌弃怒骂、孤身绝境，尽数烟消云散。

眼前重回绯红喜房，红烛灼灼，佳人在侧，温热真实。

慕声眼底妖红褪去，混沌散尽，骤然清明。

劫后余生般的心悸与滚烫的情愫，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他不再顾及诱妖布局，不再隐忍克制。

猛地反手扣住她的手，十指密密相缠，用力攥紧，像是攥住了自己余生全部的光明。

他侧头看着身侧的海棠，眼底是褪去所有冰冷伪装后，极致滚烫、极致虔诚的真心。

周遭镜妖的虚影还在疯狂扭曲、嘶吼、试图重织幻境，阴冷气机死死缠锁二人。

慕声全然无视妖物，眼中只剩身前一人。

嗓音沙哑微颤，压着半生孤苦、满心偏爱、惊魂未定的郑重，低声落定。

一语道尽半生隐秘心事。

不再别扭、不再隐忍、不再嘴硬。

镜妖最想撕碎的执念，被他坦然公之于众。

人心执念，于妖是食，于他，是此生唯一归宿。

镜妖暴怒嘶吼，虚影骤然暴涨，漆黑妖气疯狂扑袭而来，欲要强行吞噬二人情念！

就在妖物离体全力扑来、彻底离开镜面结界的刹那——

屋外，柳拂衣清朗声线骤然响起。

#柳拂衣 时机到！收阵！

漫天锁妖灵光自庭院四起，金光阵法瞬间覆盖整座喜房！

慕瑶指尖结印，灵力镇压八方，封死镜妖所有退路。

屋内，慕声眼底温柔尽数敛尽，翻覆彻骨杀伐。

他将海棠稳稳护在身后，寒刃瞬间出鞘，墨色妖力与正道灵力交织迸发，一剑破空！

剑光凛冽，直斩妖核！

镜妖困于阵法、破不了守护、吞不得执念，在绝境中发出凄厉哀鸣。

光影碎裂，妖气散尽。

一瞬之间，所有诡谲虚妄，尽数覆灭。

红烛重归安稳摇曳。

一室绯红，终于彻底褪去阴寒，只剩温柔余温。

风波暂歇，幻境尽破。

慕声收剑垂手，周身戾气散尽，回身第一时间垂眸看向身侧的海棠。

烛火映着他眼底，温柔滚烫，再无半分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