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的天穹压得极低,无月无星,滔滔江水黑沉沉一片,翻涌着细碎的浪纹,拍打着船身,发出单调又沉闷的声响。南安号早已熄灭了大半灯火,整艘江轮沉入一片幽暗静谧之中。
白日里往来穿梭的船员尽数敛了踪迹,守在每层船舱的固定岗点,脚步拖沓,警惕也随深夜的疲惫渐渐松懈。船上的旅客早已沉沉睡去,舱内鼾声细碎,门窗紧闭,整艘船死寂得只剩下风穿甲板、浪逐船行的声响。
这是整趟航程最凶险,也最适合潜行的时刻。
白日层层紧绷的监视、若有若无的尾随,在深夜终于淡去。暗处蛰伏的人手以为三人带伤在身,连日劳顿,夜里必然早已安歇,便稍稍撤去了贴身紧盯的视线。
甲板夜风寒凉,卷起一身湿冷的水汽。
三人倚在外侧船舱的阴影里,静静等候了半刻,确认周遭无人巡夜、无视线窥探,彼此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默契早已刻入骨髓,无需言语,便知彼此心意。
张海虾后背伤势未愈,夜里江风寒凉,牵扯得脊背阵阵发僵。他微微侧身,压下肌理间翻涌的钝痛,率先抬眼扫过走廊尽头的守卫岗亭。两名值守船员正背靠着墙壁闲聊打盹,神情松懈,完全无心理会船舱动静。
#张海虾 守卫松懈了,只有这一次机会。
他气息压得极轻,声音微哑,几乎融在风声里。
张海盐肩头的绷带被夜风微微吹起,边缘淡淡的血色早已干透,他抬手随意按了按伤处,敛去了平日里所有散漫戏谑,眼底只剩沉冷的锐利。

整艘船都是董家的人,顶层专属客房,就是她的落脚处,错不了。
海棠敛了周身气息,臂侧结痂的伤口安稳无虞,她身姿轻盈,借着廊柱的浓重阴影,率先踏出半步。

动作轻,避开灯响,速去速回。
夜色是最好的屏障。
三人压低身形,放轻脚步,借着船舱隔板、立柱阴影层层遮掩,如同三道沉寂的暗影,悄无声息穿行在幽暗的船舱廊道之中。脚下木质地板久经航行,早已磨得温润,今夜竟无半分吱呀异响,恰好成全了他们的潜行。
每层甲板的普通客房皆房门紧闭,隔绝了内里熟睡的旅客。越往船体上层走,周遭越安静,守卫越少,戒备却越是隐晦森严。普通旅客被严禁踏入顶层区域,整条走廊空无一人,静谧得落针可闻。
顶层廊道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彻底吸去了所有脚步声,隔绝了一切动静。廊道两侧再无杂乱客房,只有几间独立的精装密室,门窗严丝合缝,隔绝了所有内外视线,是整艘南安号最私密、最尊贵的区域。
不用分辨,这便是董小姐专属的舱室区域。
三人缓缓停在走廊最深处的房门外,齐齐敛住呼吸。
晚风从走廊尽头的通风窗缝隙灌入,拂动衣角,微凉的气息裹着一丝极淡的冷香,是独属于这间房主人的清雅气息,与船上烟火、水汽的味道截然不同。
张海虾立在最外侧,背抵廊道阴影,身形挺拔却完全隐入黑暗,默默留意身后与楼梯口的动静,全权戒备突发的巡夜人员,脊背紧绷,时刻准备护住两人退路,伤口的隐痛被他全然压下。
张海盐侧身靠在门框旁,指尖轻贴门板,缓缓试探,门板锁扣松弛,并未落死。他眼底寒光微闪,抬手对着门缝轻轻一推,厚重的木门便裂开一道纤细的缝隙。
室内没有开灯,漆黑一片,沉寂无声,看不出有人活动的痕迹。
海棠凑上前,眉眼沉静,透过门缝细细扫视室内布局,语声轻如蚊蚋,只在三人间流转。

没人。她应该暂时离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