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醋的他

海风卷着咸腥的潮气狠狠扫过礁石，浪涛一遍遍拍打着岩边，溅起细碎冰凉的水花，冲淡着石面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礁石上凝滞的微妙气氛。

海棠闻声动作微顿，从极致紧绷的救人状态里缓缓回神。她猛地侧过头，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混着海水浸湿了脖颈，眼底还凝着未散的焦灼与后怕，看向瘫坐在后方的张海盐。

她抬眼细细望去，才看清男人此刻的狼狈模样。张海盐本就身形单薄，湿透的黑衣死死贴在脊背与肩头，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整个人被海水泡得面色泛白，唇瓣失了血色。额前凌乱的黑发滴水不止，一串串水珠顺着锋利的下颌滑落，砸在礁石上，晕开小小的水痕。他方才在海中独自挣扎浮沉，无人帮扶，定然呛了不少海水，胸膛此刻还在微微起伏，眉眼间裹挟着疲惫、酸涩，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委屈，像被彻底冷落的人，默默承受了所有狼狈。

海棠心头瞬间涌上几分愧疚，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粗糙的礁石，石粒硌得指腹发疼，才堪堪压下心底的慌乱。

她的声音带着剧烈施救后的沙哑，气息依旧不稳，轻轻落在海风里，有些微弱，却格外清晰。方才虾仔溺水窒息、伤势凶险，呼吸几近停滞，生死只在一瞬之间，她根本无暇分神，眼里心里只剩下必须救活虾仔的念头，全然忘了身后还有一同坠海的人。

张海盐微微抬眸，狭长的眼尾沾着湿意，眼底的落寞丝毫未减。他看着海棠眼底全然落在虾仔身上的后怕与温柔，那份独一无二的紧张与在意，从未分给自己半分，心底的酸涩越发浓重，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赌气与不甘：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平躺在礁石上、被海棠悉心施救照料的虾仔，眼底的委屈混着淡淡的醋意，毫不掩饰。同样是被爆炸震落深海，同样在冰冷海水里九死一生，虾仔被她拼尽全力救上岸、不顾一切抢救性命，而自己，只能独自在浪里挣扎求生，爬上岸后，也只配远远看着她温柔周全的模样。

海棠被他堵得一时语塞，喉间微微发涩。她低头看向身下气息渐渐趋于平稳的虾仔，再转头看向浑身湿透、满身狼狈的张海盐，满心都是难言的亏欠。

虾仔体质最弱，方才窒息濒死的状态太过凶险，若是晚一步，便是天人永隔，她不敢赌，也赌不起。可也正因如此，彻底疏忽了始终在身后的张海盐。

海棠轻声解释，语气软了几分，褪去了方才救人时的凌厉急切，多了几分无奈与愧疚。

话音落下的瞬间，礁石下的海浪再次翻涌上来，拍打着岩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就在这时，身侧一直昏迷的虾仔忽然轻轻呛咳了一声。

细碎的咳嗽声微弱又清晰，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氛围。他喉间溢出少量残留的海水，单薄的胸膛浅浅起伏着，原本几近停滞的呼吸，终于慢慢恢复了平稳。惨白的唇瓣微微回暖，褪去了方才濒死的死寂，眉眼间的死寂也稍稍消散。

海棠瞬间收回所有思绪，所有的注意力再度被身前的人牵动。她立刻俯身，轻轻拂开虾仔贴在脸颊的湿发，指尖探在他脖颈脉搏处，感受到手下平稳跳动的脉搏，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原处。

确认虾仔彻底脱离危险，她才彻底松了浑身力气，脊背微微佝偻，瘫坐在礁石上，浑身肌肉因为方才高强度的游泳、按压、反复渡气，酸胀得几乎动弹不得。

而这一幕落在张海盐眼里，更是刺眼。

他静静坐在后方，看着海棠温柔细致地照料虾仔，看着她为这人耗尽心力、满心牵挂，眼底的落寞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作一抹淡淡的自嘲。

他没再开口抱怨，也不再嘟囔委屈，只是默默靠着冰凉的礁石，任由海风吹干脸上的水渍，浑身冰冷，心底也泛着丝丝凉凉的空落。

原来在生死关头，有人永远是她的第一顺位，而自己，从来都是那个可以被忽略、可以独自撑过险境的旁观者。

海浪悠悠往复，冲刷着冰冷的礁石，也悄悄漫过了少年心底无人知晓的酸涩与偏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