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婉柔就那么趴在院墙上,浑身淌满鲜血,整张脸也被血色糊得严实。
她定定地望着底下的杨天玄,气息碎得不成样子,说话断断续续,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杨天玄看懂了她所有的嘴型。
三句话,字字剜心。
“我喜欢你。”
“别跪。”
“下辈子记得早些娶我。”
一旁的邋遢杀手缓缓抬手,手里的匕首寒光森冷,脸上挂着极致的狰狞,抬手就要再下死手。
“等等!”
“等等!”
杨天玄扯着嗓子疯了似的大吼。
他话音刚落,一道苍老沉稳的声音骤然从身后响起。
那邋遢男子动作一顿,当即收了手里的匕首,转头望过去。
杨天玄也满脸错愕,猛地回头。
就见高玉良背着手,一步步缓步走来。他身后跟着整整几十个高家家丁,人人手里都握着搭好箭矢的长弓,箭尖裹着熊熊明火,烈焰灼灼,晃得人眼晕。
没有半句多余的废话。
高玉良抬手,直接从管家手里接过一把强弩,眼神没有半分犹豫,瞄准院墙上自己的亲生女儿,猛地一箭射出!
下一瞬,所有高家家丁齐齐动作,弓弦齐震,密密麻麻的火箭铺天盖地,尽数射进刘府院内!
这刘府早就被悄悄泼满了火油,遇火瞬间燎原!
滔天大火轰然炸起,眨眼间吞没整座刘氏府邸,火光直冲天际。府内时不时传来阵阵剧烈的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邋遢杀手下意识转头愣神的一瞬,高婉柔用尽了这辈子最后一丝力气,不管不顾,直接从高高的院墙上纵身一跃!
“砰!”
沉重的落地声刺耳至极。
她重重砸在地面,单薄的身子上,还死死插着三四支燃过火的箭羽,鲜血汩汩往外冒。
这一刻,周遭万物尽数静止。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死死钉在高玉良的身上。
这位两朝帝师,此刻双眼通红,指尖死死攥着手里的长弓,眼神空洞呆滞,望着方才女儿栖身的院墙,浑身绷得笔直。
身后的家丁没有停下,接连张弓搭箭,三轮箭雨尽数倾泻而出,这才停手。
“婉柔!”
杨天玄瞳孔骤缩,猛地翻身起身,疯了一样冲向高婉柔落地的地方,俯身一把将浑身浴血的她紧紧抱进怀里。
“军医!快传军医官!来人!军医官!”
他嘶吼出声,嗓音嘶哑破碎。
怀里的高婉柔早已气若游丝,口鼻耳眼,七窍尽数渗血,每一寸肌肤都被鲜血浸透,彻底没了半分生机。
她虚弱地轻轻摇了摇头,颤抖着抬起手,细细的指尖艰难抚上杨天玄的脸颊。
“天玄哥哥……”
“没、没用了……”
“我不行了……”
“让我好好、好好看看你……”
滚烫的眼泪再也绷不住,顺着杨天玄的眼眶疯狂滚落。他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姑娘,拔腿就往人群方向冲,脚步慌乱又狼狈。
高婉柔的手始终贴在他脸上,气息微弱得几乎断绝,一字一顿,断断续续地说着。
“天玄哥哥……我其实都知道……你做的是天大的好事……我爹总说,你是他最有出息的学生……”
“我什么都懂的……我不要名分……也不用你勉强娶我……我就想远远看着你……看着我的英雄……”
她轻轻喘息着,温柔地笑了笑,哪怕满脸血污,眼底的温柔也从未减半。
“天玄哥哥,你别哭……这样不好看的……以后可不许这样了……”
杨天玄一边狂奔,一边用力点头,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
“我改!我都改!往后你说什么,我都听!”
话音刚落,怀里的高婉柔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口鲜血不停从嘴角溢出,可她却偏偏笑着,带着点俏皮又委屈的沙哑嗓音,轻轻嗔怪。
“杨天玄……你这个大笨蛋……”
“你心里一直有我,对不对?”
杨天玄红着眼,用力狠狠点头。
高婉柔眼底笑意更浓,虚弱地呢喃:“我早就知道啦……你的演技,真的好差……”
剧烈的咳血再次袭来,她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神一点点变得涣散迷离,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天玄哥哥……从今往后……我就不是你的拖累了……”
“我走了……你就安心去做你想做的事……”
“从小到大……你都是我的英雄……”
“去做天下人的英雄吧……”
“我一点都不后悔……下辈子……下辈子一定要早点来娶我……”
“这辈子能为你死……我真的、真的好开心……”
话音落尽。
她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脑袋轻轻一歪,靠在杨天玄怀里,彻底没了呼吸。
温热的身躯,一点点变得冰凉。
杨天玄僵在原地,死死抱着怀里的人,整个人彻底呆滞。
脑海里反反复复,只剩下一句话,疯狂盘旋、炸裂。
婉柔死了。
他的婉柔,真的走了。
双腿骤然脱力,他直直地朝着地面跪了下去。
可膝盖刚要触地,一道凌厉又严厉的呵斥骤然炸响在耳边!
“站起来!”
“不准跪!”
杨天玄满眼茫然,抬眼望去,只见高玉良立在身前,面色肃然,眼神凌厉得吓人。
“婉柔是我下令放箭射杀的,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你忘了她最后说的话了?!”
“站起来!不准跪!”
杨天玄浑身僵硬,下意识撑着地面站起身。
此刻的高玉良,身上穿着一件老旧褪色、版型早就不合身的大红官服。
这是他当年高中状元、一朝及第时穿的礼服,珍藏半生,今日却再度穿在身上。
往日里微微佝偻的脊背,此刻挺得笔直,如山如峰,不见半分苍老佝偻。
他望着失魂落魄的杨天玄,眉眼儒雅,语气郑重。
“杨天玄,还记得当年你入皇宫求学,为师给你上的第一课,讲的是什么?”
杨天玄眼神空洞,下意识开口,嗓音干涩沙哑:“治国要术。”
高玉良微微颔首,眼底带着几分当年意气风发的追忆,缓缓开口:
“没错,治国要术。那是老夫金榜题名、意气风发之时,亲手写下的第一册典籍。”
“为写此书,老夫走遍大江南北,踏遍市井山河,耗时整整十年,方才落笔成书。”
他轻声吟诵,字字铿锵,振聋发聩。
“治国者,身居庙堂,当以才学安一方百姓!我辈读书人,毕生要务,当为天下万民立心!”
“文臣不贪财,武将不畏死!士民同心,方得天下大同!”
诵罢,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杨天玄,语气笃定万分。
“文人有文人救国的道,武人有武人济世的路,寻常百姓,也有寻常百姓报国的法子。”
“救国之道,千人千样,万般不同。”
他眼底带着欣慰,深深看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
“天下万千坦途,你偏偏选了最出人意料、也最难走的那一条。”
“为天下寒门子弟破开登天龙门,为世间受苦百姓挺直一身脊梁!”
“杨天玄!”
高玉良语气郑重,字字落地有声。
“老夫教你数年,平日对你严苛百般,就连我这掌上明珠心心念念挂着你这个沙场武将,老夫往日都只觉得她痴心妄想、瞎了双眼!”
“但今日,老夫明明白白告诉你!”
“你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弟子!论胸襟魄力、敢作敢为,老夫远远不及你!”
杨天玄呆呆立在原地,望着眼前豁然坦荡的恩师,喉头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高玉良缓缓转身,望向身后熊熊燃烧、火光滔天的刘府火海,语气悠远又淡然。
“你不必愧疚,更不必心存芥怀。”
“放手去做你想做的大事。”
“我的孙女,是我亲手下令射杀的,所有罪责,皆在我身,与你毫无瓜葛。”
他回头看向杨天玄,坦然一笑,目光澄澈决绝。
“你杀伐果决,推行的国策针砭时弊,利万民、安天下。照此行事,不出十年,这腐朽世道,必将改天换地!”
杨天玄嘴角发苦,沉默不语。
高玉良看得通透,轻声道:“老夫知晓你的心思。你如今筹谋天下,欲雷霆扫尽世家顽疾,强行推行新政,最缺的从不是时间。”
“你缺的,是一个理由,一个光明正大、冠冕堂皇的理由!”
“一个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让你堂堂正正剿灭世家门阀的借口!”
话音落下,高玉良抬手,狠狠拍在自己心口,掷地有声!
“老夫,便是你的理由!”
“三朝老臣、两代帝师、翰林院祭酒、内阁大学士高玉良,今日被刘氏乱党围困,葬身火海!”
“一介忠心为国的老臣,世家尚且容不下!天下寒门、黎民百姓,他们又怎会放过?!”
“这个理由,够你横扫天下世家了吗?!”
杨天玄心神巨震,眼眶赤红,正要开口,却被高玉良抬手打断。
他低头,认认真真整理好身上老旧的状元红袍,脊背挺得笔直,深深看了杨天玄最后一眼,一如当年皇宫讲学、意气风发的模样。
轻声二字,轻如晚风,重如千钧。
“下课。”
说完,高玉良再不回头,昂首挺胸,步履从容又坚定,一步步朝着翻滚肆虐的熊熊火海走去。
行走之间,他轻声呢喃,嗓音温柔,满是期许。
“天玄,往后,你再也无需束手束脚。”
“只管放手,和这烂透的世道,好好斗一场!”
话音落,他毅然踏入漫天烈火之中。
须臾之间,火海深处,骤然响起一阵豪迈坦荡的大笑,穿透熊熊烈焰,响彻四野!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这般造福万民的千秋大事,怎能少了我高玉良!”
杨天玄僵立原地,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吞噬一切的火海。
他没有哭嚎,没有悲戚,没有半分言语。
就这么静静伫立,眼底的呆滞、痛苦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森然刺骨的滔天杀气。
他眉头死死颤抖,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宛如即将出世的修罗。
牛海城小心翼翼上前,语气沉痛又恭敬:“大将军……节哀。”
“节哀?”
杨天玄忽然低低笑了,笑意冰冷刺骨,毫无半分暖意。
“我的哀,已经节完了。”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节哀了。”
话音刚落,邹景平气喘吁吁狂奔而来,对上杨天玄那双染满血色、覆尽寒霜的眼眸,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吓得浑身发抖,结结巴巴半天,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此时四周早已围满了闻讯赶来的官员、百姓,黑压压一片,无人敢出声,整片天地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杨天玄转头,看向身侧忐忑不安的牛海城,声线冷冽如冰,不带一丝情绪:“传令。”
邹景平、牛海城一众下属瞬间肃然站立,屏息听令。
“邹景平,即刻前往弘文院,召集所有学子,将刘氏族谱一字不落、逐页抄录成册!”
“百叶门立刻按名册拿人!但凡身在京师的刘氏族人,一个不许漏,全部捉拿归案!”
他缓缓抬眼,声音陡然拔高,凛冽杀意席卷全场!
“不分男女老幼,无论老少尊卑,一个都不准放过!”
“传告整个京师!胆敢私藏刘氏余孽者,与贼同罪,一体连坐!”
“属下遵命!”
邹景平连滚带爬起身,疯了一般转身领命而去。
杨天玄侧目,看向身侧已然摩拳擦掌的赵大虎,冷声吩咐:“调两千禁军,封锁火海方圆五里之地,不准任何人擅自进出!”
“末将遵令!”
紧接着,他目光落回牛海城身上,字字狠厉:“持我手令,即刻赶赴大理寺、百叶门大牢!”
“所有在押刘氏囚徒,全部押解至刘府门外!”
“昔日判流放者,即刻改斩立决!”
“昔日判斩首者,即刻改凌迟处死!”
“昔日判凌迟者,尽数诛灭三族!”
“所有刑罚,就地在刘府门外执行!”
“末将遵命!”
牛海城不敢耽搁,抱拳领命,火速离去。
天地之间,只剩冲天火光烈烈燃烧。
杨天玄望着那片吞噬了恩师的火海,脸上缓缓绽开一抹灿烂却极致冰冷的笑。
漫天火光映红了他整张面容,妖异又骇人。
他俯身,小心翼翼抱起怀中早已冰冷的高婉柔,在全场所有人惊骇至极的注视下,一步一步,稳稳走向院墙缺口处。
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又决绝。
恍惚之间,漫天火海化作一幅流动的画卷,无数细碎温柔的画面,在他眼前飞速闪过。
“天玄哥哥,我不管旁人怎么说,这辈子我就认定你了!”
“天玄哥哥,我不怕你满身血腥,不怕你出身低微,你永远都是我的英雄!”
“天玄哥哥,三年了,你娶我好不好?再等下去,我就成老姑娘啦。”
“杨天玄,我告诉你,我这辈子,就跟你耗定了!”
“杨天玄,你这个大笨蛋、王八蛋!”
一声声软糯温柔、嗔怪撒娇的嗓音,反反复复在他脑海中炸裂回荡,缠缠绕绕,挥之不去。
他脚步微微踉跄,低头凝视着怀里满身血色、安然沉睡的姑娘。
方才她弥留之际的话语,再次响彻心底,字字剜肉。
“天玄哥哥,我不后悔,真的一点都不后悔……”
“能为你死,我真的好开心……”
“我不想做你的拖累,你去做你的大事……”
“只是我好不甘心……没能嫁给你,没能给你生儿育女……我好遗憾……”
杨天玄面容麻木,两行滚烫的热泪无声滑落,砸在高婉柔冰冷的脸颊上。
他抬手,狠狠一把扯下自己大把黑发,发丝带着血肉,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随即指尖一动,摸出贴身藏着的匕首,锋利刀刃狠狠划过掌心,鲜血瞬间汩汩涌出。
他将混着自己鲜血、带着体温的发丝,轻轻放进高婉柔冰凉的手心里,一点点替她攥紧。
开口的瞬间,嗓音沙哑破碎,嘴里甚至溢出丝丝血沫。
“婉柔,你在这里好好歇息。”
“等着我。”
“等我平定乱世,扫清寰宇,就回来娶你。”
语毕,他双臂轻扬,小心翼翼,将怀中的姑娘,缓缓抛进眼前烈火翻涌的巨型火坑之中。
轰然一声!
滔天火舌瞬间席卷而上,顷刻间将高婉柔的身影彻底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杨天玄就这么静静立在火坑边缘。
飞溅的火星不断落在他的衣袍上,烧出一个个破洞,滚烫的烈焰热浪,一遍遍灼烧着他的肌肤,肩头、脖颈尽数被烫伤,火辣辣的剧痛钻心刺骨。
可他身形挺拔,纹丝不动。
漫天火星落在他散乱的黑发上,一点点引燃发丝,青烟袅袅升起,转瞬之间,明火窜起!
黑发本就易燃,不过瞬息,他满头青丝尽数被烈火吞噬,熊熊火光笼罩头顶!
灼烧的剧痛蔓延全身,额头被烧破的皮肉不断渗出血水,血水混合着漫天灰烬,糊满了他整张脸庞。
此刻的他,衣袍破烂、满头焦黑、满脸血污灰烬,哪里还有半分当朝大将军的模样?
俨然是从九幽地狱爬回人间、满心血海深仇的绝世修罗!
他抬眼,眼底死寂,声音沙哑低沉,冷得没有半分人气:“点火。”
一旁待命的少年陈宏重重颔首,立刻转身奔走。
不过片刻,刘氏另一座偌大的别院,骤然燃起漫天大火,烈焰冲天,与主府火海遥遥相对。
就在这时,一排排五花大绑、狼狈不堪的刘氏族人,被禁军尽数押解而来,密密麻麻跪满了整片空地。
邹景平快步上前,躬身沉声禀报:“大将军,刘氏所有罪徒,已尽数押至现场!”
杨天玄缓缓转头。
烧焦的发丝、斑驳的血污、烫伤的肌肤,衬得他一双眸子漆黑幽深,盛满了覆灭一切的疯狂与冰冷,死死盯住眼前瑟瑟发抖的一众刘氏族人。
今日,他要让这世袭罔替、鱼肉百姓、害死他挚爱的刘氏门阀,血债血偿,满门覆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