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亮面色煞白,额间冷汗层层滚落。张子龙立在一旁,神色慌乱,周遭百姓窃窃私语,议论不休。
杨天玄全然无视周遭动静,抬手拿起案上卷宗,声音铿锵有力,响彻整座广场:“昔日羌人兵临城下、围困京师,我亲赴黎国公府邸求援。可本该驻守城头、率兵御敌的京营将领,却聚众饮酒作乐,私会伪齐逆贼使者!黎国公赵荣更是当众邀我同谋,打算生擒陛下与太后,献予逆贼换取富贵功勋!此等世受国恩的重臣,临阵叛国、背信弃义,难道不该杀?”
“你这是诬蔑!纯属栽赃!”韩亮急声嘶吼,满脸愤懑。
杨天玄淡然摆手,身侧的邹景平立刻上前,从木箱中取出一叠叠圣旨抄本、朝野密信、往来书证,尽数递到跪地的张子龙手中。随即,百余位原京营士兵列队而出,伫立众人眼前。
邹景平环视四周百姓与官员,沉声问道:“诸位,大将军所言,句句属实?”
一众士兵纷纷重重点头。队伍最前的高大山咬牙出列,声含悲愤:“父老乡亲们!这不过是冰山一角!我等京营士卒,半年未领分文饷银,全年仅有三月薪俸足额发放,粮草伙食更是被层层克扣、所剩无几!我们身在军营,受尽盘剥,却敢怒不敢言!我是京师安平坊人,今日敢以性命作证,大将军所言,字字真切!”
“俺是西川入伍的,俺也作证!这帮将官把咱们士卒当家奴驱使!”
“大将军说的全是真话!”
百姓之中,接连响起震天附和。一位白发老汉颤声高呼:“老汉的儿子就在京营当兵,我能作证!”
万众瞩目之下,杨天玄跨步而出,面色肃穆,直指地上的证物木箱:“乡亲们!事发之后,我下令查抄叛臣府邸!仅黎国公一处,便搜得白银三百二十万两、黄金三十万两,各类珠宝玉器折合白银一百七十余万两,兼并良田足足十三万亩!”
此言一出,全场轰然沸腾。
杨天玄声如惊雷,振臂怒喝:“国难当头、异族围城,他们不思守土报国、抵御外敌,反而通敌叛国、构陷忠良、残害百姓!此等乱臣贼子,该不该杀!”
“该杀!!”
“死了都是便宜他们!”
“狼心狗肺的畜生!”
震天的怒吼响彻云霄,群情激愤。
杨天玄旋即转身,朝着龙椅上的小皇帝躬身行礼:“启禀陛下,臣已将始末缘由、罪臣罪状一一禀明。”
小皇帝微微颔首,神色平静淡然:“将所有卷宗、证据,传阅百官与百姓,人人可观、人人可辨。”
侍卫闻声而动,快速将箱中文书分发下去,识字的官员、百姓纷纷翻阅查看。
小皇帝垂眸看向跪地失魂的张子龙,淡淡开口:“事已至此,你还有何辩解?”
张子龙浑身瘫软,连连叩首,涕泗横流:“陛下饶命!臣一时糊涂,初心亦是为了大黎江山社稷!恳请陛下开恩恕罪!我朝祖制,本就准许风闻奏事啊!”
“你说得没错。”小皇帝唇角微扬,语气骤然冰冷,“我朝准许御史风闻奏事,可祖制亦有明文——击登闻鼓、诬告无据、构陷忠良者,当杀之以儆效尤!”
话音未落,邹景平已然跨步上前,腰间长刀骤然出鞘,寒光凛冽。
“陛下!臣有冤情!”张子龙惊慌嘶吼,话音未落,利刃已劈至身前。
噗嗤!刀锋微偏,一刀劈去张子龙半张脸面,鲜血喷涌而出。
邹景平看着失手的刀势,略显尴尬地看向杨天玄与小皇帝:“歪了。”
“无妨,再来。”
“等等!我还有话要说!陛下!”
张子龙的求饶戛然而止。第二刀利落落下,人头滚落尘埃。
邹景平望着地上的无头尸身,嗤笑一声,以衣袖擦去脸上血污与鼻尖汗水,朗声复命:“启禀陛下,张子龙已然伏诛。”
小皇帝嘴角微微抽搐,神色无奈。杨天玄干脆转过身去,避开眼前血腥又滑稽的一幕。
稍作平复,小皇帝看向身侧官员,沉声宣判:“翰林院编修陈良弹劾,黎国公杨天玄于乾清宫内擅杀三位朝廷大臣、当庭殴打户部尚书,罪无可赦。杨天玄,你可有话说?”
杨天玄尚未开口,邹景平已然高声传令:“尽数抬上来!”
十余名禁军即刻抬来数箱卷宗证物,邹景平取出核心卷宗呈递御前,其余文书尽数分发,将朝堂之上的完整经过,摊开在百官与百姓眼前。
在场官员神色骤然难看至极。一位白发老臣见状,气得面色涨红,猛地将手中卷宗摔落在地,疯一般冲上前抢夺百姓手中的文书。
“荒谬!纯属捏造构陷!”
“皆是伪证!不准传阅!速速收起!”
老者失态嘶吼,额间冷汗密布,神色狰狞惶恐。
这群世家大族立身百年、传承千载,依仗的便是垄断学识文书、掌控朝野舆论、维系民间声望。百姓心中对世家的敬畏尊崇,是他们根深蒂固的根基。今日这些朝堂腌臜事、世家盘剥百姓的罪证公之于众,无异于撕开了他们最后的遮羞布,更是刨断了世家存续千年的根基!
老者近乎癫狂,在人群中疯狂抢夺、撕毁卷宗。可大部分百姓已然看清了纸上字字句句的真相。
预想中的群情激愤并未到来。围观百姓一片死寂,无人言语。年轻人眼中满是错愕与愤怒,而年长的百姓皆是面色麻木、默然垂首。常年的压迫盘剥早已磨平了他们的棱角,残酷的现实早已在他们心中根深蒂固,纵使真相大白,只剩无尽的冰冷与死心。
老者见全场死寂,心中愈发焦躁暴怒。七十余岁的身躯气得微微颤抖,狠狠摔碎手中卷宗,瞪目嘶吼:“都是假的!全是杨天玄捏造的流言!你们说,这是不是假的!”
依旧是死一般的寂静,无一人应答。
死寂彻底点燃了老者的戾气。他快步冲至自家下人身前,一把夺过马鞭,狠狠抽向身旁最近的百姓。
此人正是世家刘氏的元老刘成。
他一鞭抽在农夫赵老三身上,厉声呵斥:“赵老三!去年荒年颗粒无收,是我刘氏免你租子、给你活路!今日你竟敢信这些流言!说,卷宗上的事,是真是假!”
赵老三浑身颤抖,挨了一鞭却不敢躲闪,垂首缄默,不敢作答。
啪!又是一记狠鞭落下,皮开肉绽。
“贱奴!问你话!”
剧痛之下,赵老三双腿一软,跪地颤抖出声:“假的……都是假的!”
刘成眼底戾气更盛,挥鞭冲向另一户百姓:“王老憨!去年灾年你家濒临饿死,是我刘氏买下你的薄田、留你耕种活命!你也说,这是不是假的!”
王老憨早已习惯这般折辱,跪地抱头,熟练至极:“是假的,小人不信流言!”
随后,刘成手持长鞭,冲入百姓人群之中,对着一众壮年农夫肆意抽打,字字句句皆是居高临下的胁迫与羞辱。
“李二!三年前洪水滔天,是我刘氏收留你家,买下你女儿做通房,才让你苟活至今!”
“张狗蛋!前几日蝗灾绝收,是你父亲跪求我刘氏收地、送女为妾,如今竟敢听信奸人谗言,忘恩负义!”
张狗蛋蜷缩在地,强忍疼痛,小声辩驳:“老爷,我家五亩水田市值三十两,您只给了三两……我妹妹她是被强抢的……”
“放肆!”
刘成怒极,长鞭如雨,狠狠抽打在张狗蛋身上,眼神轻蔑如视牲畜:“荒年乱世,田地本就不值一文!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贱民命贱,得我施舍便该感恩戴德,岂敢妄议主人!”
此起彼伏的鞭挞声中,一个七八岁、衣衫褴褛、衣不蔽体的小男孩怯生生开口,一边掰着瘦小的指头,一边细数:“刘老爷,您每年要收我们过桥税、夏凉税、烈日税,俺娘生妹妹要交人头税,您过大寿要收祝寿税,就连我们从没吃过的肉,也要交吃肉税……”
小男孩眼神纯粹又茫然,抬头望着盛怒的刘成,认真问道:“老爷,我们真的从没吃过肉,为什么还要交吃肉税呀?”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刘成。
他猛一转身,长鞭狠狠抽向孩童,厉声怒骂:“狗杂种!贱民也配吃肉!若无我刘氏庇佑,你们早就饿死荒野!交税是你们的本分!不知好歹的畜生,我今日打死你!”
孩童身上仅有一件打满补丁、破洞遍布的烂衣,胸腹裸露在外,瘦骨嶙峋。常年的压迫让他早已习得顺从,即便鞭痛刺骨,也只是熟练抱头躺地,不闪不躲,一边痛哭,一边重复着那句委屈的话:“俺们交税……可俺真的没吃过肉啊……”
凄厉的哭声令人心恻。
不远处,孩童的父亲疯一般冲来,却不敢阻拦盛怒的刘成,更不敢反抗世家权威。他扑通跪地,连连磕头,额头青紫渗血,苦苦哀求:“刘老爷息怒!孩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求您高抬贵手,饶了他这一次!”
啪!
刘成回身一鞭抽在男子身上,顺势一脚将其踹翻在地,气息汹汹:“吃里扒外的贱民!世代受我刘氏恩惠,却心怀反骨,活该生生世世为奴为婢!”
他转身环视全场瑟瑟发抖的百姓,声嘶力竭怒吼:“你们所有人!世代承蒙刘氏恩德,是我世家护你们活命、予你们生计!如今奸人散播流言,你们竟敢心生疑虑!莫非是活腻了,想找死不成!”
全场数千百姓尽数垂首,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抬头对视,更无一人敢出声辩驳。
刘成长长松了一口气,阴霾尽散,冷声传令:“管家!带人动手!凡是看过卷宗、心存异心者,照死里打!”
肥胖管家立刻领命,带着二十余名手持水火棍的家仆蜂拥上前,对着前排百姓肆意殴打。棍棒落下,惨叫四起,转瞬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
数千百姓如同待宰羔羊,无人反抗、无人暴动,唯有跪地求饶、抱头隐忍,麻木得如同行尸走肉。
偌大广场,唯有七十余岁的刘成一人挺立,手持长鞭,居高临下、傲视万民,眼底满是极致的傲慢与掌控。
他心中得意至极,下意识扬鞭冷哼,字字刻薄:“你们这群畜生!不,是连畜生都不如的贱皮子!饱食便作乱,饥寒也生事!你们出城守城、抵御外敌,守的从来都是我世家的江山!吃主人的饭、受主人的恩,便该为主人看家护院!如今竟还痴心妄想永业田?简直痴心妄想!”
“贱民!天生贱骨!”
百姓依旧全员俯首,死寂无声。
广场旁的二楼阁楼之上,两道身影将下方一切尽收眼底。
刘宝明轻抚胡须,笑意淡然,看向身侧的王仲:“贤侄,这下安心了?”
王仲满脸敬佩,躬身拱手:“世叔神机妙算!见此情景,侄儿便知,大黎未乱、京师未变!大局已定!”
话音落,他目光一凝,看向远处缓缓挪动身形的陈子义,低声警示:“世叔,杨天玄动了,恐怕另有变数。”
刘宝明神色从容,淡淡摇头:“无妨。今日大局,赢家终究是我们。杨天玄斩杀荣国公,算是过了第一关;他妄图以世家罪证唤醒民心,却适得其反,反倒让我刘氏立威民间,彻底震慑了这群愚民。”
他眸光深远,缓缓道:“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便能压得数千京师百姓不敢抬头、不敢言语。凭的是什么?是刘氏传承千年的根基,是世家屹立不倒的权威!往后无论杨天玄如何施为,民心已被我镇住,恩威并施之下,他再无翻盘可能。”
王仲满脸激动,躬身拜服:“世叔高明!”
刘宝明微微叹息,神色带着几分萧索:“老夫年事已高、行将就木,日后世家存续、朝野格局,还要靠你们年轻一辈撑持。刘氏未来,还要多仰仗贤侄帮衬。”
“世叔放心!”王仲郑重拱手,“刘王两家同气连枝、荣辱与共,永世不变!”
阁楼之内,二人暗定格局、稳操胜券。
广场中央,刘成依旧沉浸在掌控一切的狂妄之中,昂首挺胸,字字傲然,响彻全场:“我等世家,最短传承亦逾千年!我刘氏存续两千年有余!世家生来高贵,天命在身!”
“天下大事,尽归世家、庙堂、忠臣!区区贱民,不过世家奴仆、蝼蚁牲畜!死上些许贱民,何足挂齿!有甚不可!”
狂风骤起,天地寂静。
一道平静却极具力量的声音,骤然穿透全场,击碎了刘成的狂妄:“我觉得不可。”
刘成神色骤变,猛地回头,怒目呵斥:“放肆!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畜生,敢妄议我世家!”
话音未尽,他的声音骤然卡在喉咙,浑身僵硬、呆立当场。
杨天玄静静立在他身前,身姿挺拔、神色清冷,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这位不可一世的世家元老。
万众瞩目之下,杨天玄缓缓开口,声音清澈却震彻全场:“我杨天玄,辽东孤儿,无父无母,年少为仆,出身微末,是最卑贱的奴仆之人。”
他抬手拿起手中卷宗,字字铿锵,宣告全场:“前几日朝堂之上,我当众斩杀韩林、方哲等一众佞臣!今日这场弹劾闹剧、朝堂风波,尽数是冲着我杨天玄而来!”
“你们方才所见、所闻,这位刘老大人的一言一行、一字一句,便是我诛杀那群朝臣、誓破世家桎梏的根本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