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天玄的背影决绝,转瞬便消失在众人视线尽头。
牛海城二话不说,拔腿追了上去。
原地只余下邹景平和年少的小皇帝,气氛凝滞。邹景平望着空空如也的前路,满脸无奈,躬身轻声道:“陛下,就这么放大将军独自前去了?”
小皇帝眉眼骤然凝重,少年清亮的眼底满是坚定,当即开口:“朕即刻起草诏书,公开支持先生!”
“陛下,微臣绝非此意!”邹景平连忙出声阻拦。
小皇帝微微一怔,随即恍然,重重点头:“朕明白了,你提醒得对。”
话音落下,这位尚未及冠的少年天子,转身快步走入殿后,拔出了那柄尺寸几乎与他身形持平的御赐宝刀。冰凉的刀身映出他稚嫩却无比认真的脸庞,他转身看向邹景平,字字铿锵:“此番危局,朕不能安居深宫,绝不能让先生孤身赴险!”
说罢,他提刀便要迈步出宫。
邹景平心头大急,快步上前死死拦住他,哭笑不得:“陛下!微臣真的不是这个意思啊!”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小皇帝蹙眉,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执拗。
邹景平神色一凛,往日里惯有的随性猥琐尽数褪去,神色郑重至极。他躬身垂首,语气恳切又沉重:“陛下,接下来微臣所言,皆是肺腑。若陛下能懂,便恕微臣今日僭越;若陛下暂时不懂,也请陛下牢牢记在心中,他日定然通透。”
小皇帝深吸一口气,敛了周身锐气,沉稳落座龙椅:“准卿奏对。”
话音落,数名太监、史官列队入殿,垂手侍立,准备记录君臣对答。
邹景平俯身跪地,行最恭敬的君臣大礼,声线肃穆:“百叶门主事邹景平,请奏对!”
“准。”
得到圣谕,邹景平抬首,目光恳切地望着少年天子,缓缓道来尘封往事:“黎国公杨天玄,自幼蒙先帝收养,年少从军,二十出头便身经百战,满身伤疤,数次深陷死局,皆浴血杀出。前几日,大黎内有奸佞盘踞朝堂,外有贼寇、羌人围城压境,国祚飘摇,是大将军孤身领兵,力挽狂澜,护住了这大黎江山,护住了陛下的安稳帝位。”
他话音微顿,眼底泛起红意,道出惊天秘辛:“微臣执掌百叶门后,查到一桩先帝秘事。先帝驾崩前一月,曾于乾清宫留下随笔,字里行间所绘宏图,正是大将军如今拼死在做的事——让天下百姓衣食无忧,让寒门稚子皆能读书入仕,让大黎万千黎民,人人有出头之机,人人可立身自强!”
“大将军自幼无父无母,生性清冷寡言,此生唯独对先太后、对陛下展露过真心笑意。”邹景平喉头哽咽,重重叩首在地,泪水终于滑落,“在他心中,陛下便是这世间唯一的至亲骨肉!”
“微臣斗胆僭越!”他抬头望着龙椅上的少年,眼中满是哀求,“大将军所求,从不是权位荣华,而是先帝遗愿、万民安生!此番前路凶险,大事若不成,战死沙场,便是他心之所向,我等追随之人,皆死而无憾!”
“可若他日功成,天下安定……”邹景平声音颤抖,字字泣血,“微臣恳请陛下,铭记今日情义!莫行狡兔死、走狗烹,莫做鸟尽弓藏之事!纵使再不济,也请放大将军归辽东,做一介安稳富足的老翁,足矣!”
大殿之内,寂静无声。
小皇帝静静看着跪地痛哭的臣子,沉默良久。
他缓缓起身,缓步走下龙椅,行至邹景平身前。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又摸出一柄锋利短匕,一手托圣旨,一手握匕首,亲手将跪地的邹景平扶起。
少年脸上褪去所有稚气,只剩坦荡赤诚的笑容,声音清亮震彻大殿:“爱卿放心。若无朕之长兄杨天玄舍身护国,便无朕今日安坐乾清宫的安稳!杨天玄,是朕的亲兄,是朕至亲!”
“这万里江山,他若想要,朕双手奉上!”
他将圣旨与匕首郑重塞入邹景平掌中,目光决绝:“他日若朕心智偏移、凉薄负义,忘了今日情义、负了护国功臣,爱卿可持此圣旨、携此匕首,斩朕以正君道!”
邹景平手捧圣物,热泪纵横,重重叩首:“微臣,叩谢陛下!”
礼毕,邹景平起身便要出宫追赶杨天玄。
“且慢!”
小皇帝快步上前,袖中寒光一闪,一柄小巧短匕已然出鞘。他将匕首抵住自己脖颈,大笑出声,字字铿锵,掷地有声:“替朕转告兄长!他若赴死殉国,朕绝不独活!君臣兄弟,生死同路!”
邹景平身躯一震,深深一揖,再无多言,转身大步奔出皇宫。
皇城外,人声鼎沸,黑压压的百姓、一众文武官员层层围堵宫门,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人群最前,一名中年官员高举诉状,奋力敲击登闻鼓,鼓声震天,带着泣血的嘶吼响彻长街:“先帝列祖列宗在上!请看今日之大黎!四海哀鸿遍野,万民流离失所,国基动荡,国将不国!”
“天子宠信奸贼杨天玄,致上天震怒,朝野离心,百姓寒心!长此以往,大黎三百年基业,必将毁于一旦!”
咚咚咚——
急促悲愤的鼓声未落,紧闭的皇城正门缓缓大开。
无数禁军列队而出,刀锋微亮,强行清出一条笔直通道。通道正中,杨天玄一袭玄色战甲,身姿挺拔,携十数名亲卫缓步而出。
人未至,冷峭的笑声已然传开:“大黎江山将要亡国?本将军身居中枢,执掌兵权,怎么从未听闻?”
围观百姓、官员闻声,下意识齐齐后退数步,人人面露忌惮。
杨天玄杀伐果断、不循常理的名声早已传遍京师,在众人眼中,他就是一尊不惧权贵、敢杀敢斩的煞神。无人知晓他下一刻会做出何事,不少百姓更是吓得转身便欲离去。
杨天玄目光扫过全场,眼底冷意更盛,步步逼近那击鼓的中年官员,冷声连问:“你说朕宠信奸贼,谁是奸贼?”
“你说江山将亡,何处将亡?”
“你说上天震怒,是何警示?”
三连问落地,气场凛冽,全场死寂。两侧禁军同时出鞘半寸长刀,森寒刀光震慑全场,嘈杂的街头瞬间落针可闻。
中年官员正是礼部侍郎韩亮,他强压心底惧意,咬牙躬身行礼,神色悲壮凛然:“下官礼部侍郎韩亮,依大黎祖制,敲响登闻鼓,只求面圣奏事!”
“登闻鼓响,天子必见官民!下官今日叩阙,只为弹劾黎国公杨天玄!”他抬首直视杨天玄,毫无惧色,“下官知晓将军杀伐赫赫,杀人不眨眼!但下官今日叩阙,早已置生死于度外!”
“将军可屠忠臣、斩义士,却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遮不住世间公道人心!陛下若拒不纳谏,便请黎国公斩下官于此!只求将军将下官首级、一纸诉状,一并呈递陛下!”
“韩侍郎高义!我等追随!”
话音刚落,一名年轻读书人昂首而出,抢过鼓槌,重重连击数下登闻鼓,随即跪地高声:“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翰林院编修陈良,愿同叩阙,弹劾国贼!”
“大理寺主事张子龙,在此!”
“微臣王大海,请命叩阙!”
接连二十余名寒门、清流官员齐齐出列,跪地叩首,声势浩荡。
所有人齐声高呼,声震云霄:“我等只求面见陛下!清君侧,除国贼!”
街头万民屏息观望,议论纷纷,局势已然彻底失控。
不远处的临街茶楼之上,王仲顶着一张肿胀青紫、状如猪头的脸,手持西洋望远镜,死死盯着宫门前的盛况,眼中满是亢奋激动。
“刘老!成了!”他激动得声音发颤,“今日这么多文武百官、清流名士联名叩阙,我倒要看看杨天玄还如何脱身!他纵是再能杀人,难道能将天下读书人、满朝忠臣尽数斩尽?”
一旁端坐的刘宝明悠然品着清茶,神色淡然,胸有成竹:“杀与不杀,他皆是输局。”
王仲一愣:“若是他悍然不惧,真的大开杀戒?”
“那更是天赐良机。”刘宝明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阴鸷笑意,“今日叩阙者皆是天下公认的忠臣名士,他若敢屠之,便彻底坐实残暴国贼之名,尽失天下民心!届时我等便可名正言顺,集结势力,雷霆剿灭此僚!”
他起身走到窗边,俯瞰下方局势,淡淡嗤笑:“此乃阳谋,无解无破。区区一个出身卑贱的武夫,侥幸得势,便妄图撼动世家根基、执掌大黎沉浮,实在可笑至极。”
楼下宫门之前,稚嫩清亮的少年声线骤然穿透喧嚣:“何人殿前叩阙,所为何事?”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皇家车驾缓缓驶出皇城,禁军层层护卫,肃穆威严。
小皇帝一袭常服,独自立在马车车辕之上,身形单薄,却自带九五至尊的威仪,脸色沉静阴沉。
杨天玄见圣驾降临,当即躬身跪地,沉声行礼:“圣躬安!”
哗啦啦——
全场百姓、官员尽数跪拜,山呼声响彻天地:“圣躬安!”
“朕安。”小皇帝淡淡开口,目光落在跪地的韩亮身上,“叩阙何人,有何冤屈,有何奏言,尽数道来。”
韩亮起身快步上前,跪地高举奏折。两名小太监快步上前接过,递至小皇帝手中。
韩亮深吸一口气,高声启奏,字字凌厉:“微臣韩亮,冒死叩阙,联合众臣,弹劾黎国公杨天玄三款滔天大罪,条条可诛九族!”
话音刚落,大理寺主事张子龙上前一步,朗声宣读第一罪:“其一!黎国公无视朝廷法度,不经三司会审、无有圣旨在前,擅自屠戮荣国公赵荣满门百余口!赵荣乃开国宿将、朝堂勋贵,国公肆意诛杀重臣,目无朝廷,按律当斩立决,家眷流放三千里!”
紧接着,翰林院编修陈良上前,声斥第二罪:“其二!黎国公藐视礼制,大殿之上当庭斩杀三名朝廷命官,当众殴打户部尚书,跋扈擅权,目无君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按大黎律当处以车裂极刑!”
韩亮再度开口,抛出最重的一条罪状:“其三!黎国公性情暴戾,不问缘由、不查虚实,无旨擅杀天下读书士子两千三百余人,其中有功名在身者两百三十余人,屠戮士林,寒尽天下学子之心,乃大黎百年第一国贼!”
他抬首仰天,语气悲愤:“正因杨天玄祸乱朝纲、残害忠良、触怒天道,方引得天下蝗灾四起,苍生受难,此乃上天示警!微臣恳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以天下万民为重,立斩杨天玄,以安朝野,以顺天心!”
身后二十余名官员齐齐叩首,同声请愿:“请陛下除国贼,安天下!”
小皇帝垂眸翻阅手中奏折,一页页细细看过,神色平静无波。待众人呼声落下,他才缓缓抬首,轻声问道:“除此之外,还有吗?”
韩亮见状,以为陛下已然动容,连忙补充:“先帝待杨天玄视如己出,陛下更是屡次破格恩赏!可他不思忠君报国,反倒趁大黎危难之际,手握重兵祸乱京师,屠戮世家高门,株连无辜,罪无可赦!”
“好。”小皇帝轻轻合上奏折,目光转向躬身待命的杨天玄,声音平淡,却带着无上权威,“众臣弹劾你的罪状,条条皆是诛族大罪。黎国公,你且亲自逐条辩解,先说说,你为何擅杀荣国公赵荣满门?”
“微臣遵旨。”
杨天玄躬身领命,转头望向人群后的邹景平。
邹景平咧嘴一笑,上前递上一叠厚厚的卷宗。
接过卷宗,杨天玄目光凛冽,环视全场,字字清晰,响彻街头:“诸位口口声声说赵荣是开国勋贵、朝廷忠臣,可诸位可知,这位手握十万京营、护卫京师的荣国公,这些年究竟做了何事?”
“他身负卫戍皇城之责,却常年克扣军士军饷,大肆吃空饷!十万京营足额员额,经他数十年蚕食、贪腐、克扣,如今仅剩不到两万老弱残兵,其余名额,尽被他用来私吞粮饷,中饱私囊!”
一语落地,全场轰然炸裂!
百姓们满脸错愕,纷纷议论不止,看向韩亮一众官员的眼神已然变了。
此时,数名禁军将士抬来五六口厚重木箱,箱盖掀开,满满当当全是泛黄的军士饷银名册、签字画押凭证。
杨天玄抬手示意众人细看,声音冷厉:“此乃京营数十年饷银发放底册、军士画押凭证,铁证如山!”
“诸位请看名册之上,有一名叫李德全的军士,籍贯京营,在册领军饷至今已有两百二十三年,历经数朝,年岁远超先帝!”
“除此之外,在册百岁以上、常年领军饷的虚额老兵,共计一千三百余人!八十岁以上者,两千有余!五六十岁挂名吃空饷、从未入伍操练者,数不胜数!”
“十万京营,半数是纸上虚名、墓中枯骨!赵荣靠着万千亡魂、虚额士卒,年年贪墨百万军饷,榨取民脂民膏,养私财、肥家族!如此蛀国奸臣,祸朝勋贵,本将军奉旨清奸、肃整京营,何错之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