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景平此时脸色有些难看地站起身,俯首垂声道:“侯爷。”
“怕是等不到晚上了。”
杨天玄抬眸,看着眼前灰头土脸、衣衫沾血的邹景平,眼底带着几分愣神:“怎么了?”
邹景平头颅压得极低,声音细如蚊蚋,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忐忑:“属下出城之时,遵照侯爷暗中吩咐,处置了那些暗中勾连逆势、私通外敌的世家主干。”
“如今事发,各家定然知晓此事是我禁军所为。”
“不用侯爷今夜主动发难,他们很快便会找上门来,兴师问罪。”
杨天玄瞳孔微凝,怔怔看着他:“尽数杀了?”
邹景平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又带着几分未尽的戾气,拱手道:“侯爷,事发仓促,宫中那些苟且的嫔妃、还有那个攀附权贵的三皇子,来不及动手,终究是留了祸患。”
话音落,他竟是满脸惋惜,狠狠拍了下大腿,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杨天玄深呼吸数次,强行压下心底的波澜,沉声问道:“城外大败敌军、京师解围的消息,你未曾收到?”
邹景平抬眼,神色平静无波,坦然应答:“属下收到了。”
“既然胜局已定,为何还要擅自动杀孽?”杨天玄眉头紧锁。
邹景平面色骤然沉冷,理直气壮地开口:“侯爷!城外血战告捷,本该举国安定、百姓归宁,可那几家世家非但不知收敛、心怀感恩,反倒愈发有恃无恐!”
“大乱初定,他们竟纵容府中家丁、私兵横行街市,趁火打劫、烧杀抢掠,残害城中无辜百姓!”
“属下唯恐他们肆意妄为,败坏侯爷保境安民的大局,亲自登门规劝,告知城外大捷、大局已定,此刻当安抚万民、恪守本分,待陛下回宫追责奖惩。”
“可那世家子弟,压根未曾将我禁军放在眼里!”
邹景平说到此处,眼底戾气翻涌,语气却愈发平静:“他们当众呵斥属下,问我是何等身份,也敢对世家行事指手画脚!”
“直言屠戮寻常百姓,不过是杀几头牲口,算不得任何过错!”
“属下强忍怒火,带着禁军弟兄上前理论,他们依旧不知悔改,当众极尽羞辱!”
“他们骂我等浴血守城的禁军,是皇家豢养的泥腿子、看门恶犬!”
“说平日礼让几分,不过是做做样子,我们竟真敢把自己当成人!拿着几柄破刀,便妄想翻天!”
“他们自诩祖上功勋卓著,连当朝小皇帝都要礼让三分,嘲讽我们出身卑贱、不配与之对话!更是放话,有本事便动手杀他们,没本事,就滚出世家府邸!”
说到此处,邹景平忽然勾唇,露出一抹温和却凛冽的笑:“属下活了半生,从未听过这般主动求死的荒唐要求。”
“姜家一百三十六口,尽数伏诛。”
“后来属下转念一想,杀一家是平乱,诛一众亦是清奸。”
“索性将那几伙作恶的世家畜生,全部肃清!”
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付硕、赵大虎、王威三人神色复杂,怔怔望着眼前的邹景平。
谁也未曾想到,这位平日温文儒雅、执笔文书的读书人,看似文弱书生,骨子里竟藏着这般雷霆杀伐、铁血狠性。
杨天玄亦是一时失神,竟不知该如何言语。
就在众人心绪翻涌之际,帐外一道亲兵踉跄闯入,神色慌乱至极:“大将军!大事不好!”
“京师城内杀出一支精锐骑兵,足足两千人马,直奔我军营而来,来者不善!”
杨天玄尚未开口,又一道急促脚步声响起,另一亲兵入帐跪拜:“启禀侯爷!”
“宫外来了一位官员,乃是礼部员外郎赵恩惠,专程前来拜见,称奉燕王手令,前来传谕!”
付硕脸色骤急,上前一步沉声请命:“侯爷,敌势已至,局势崩坏,我等需即刻整兵,早做防备!”
邹景平眸光急速闪烁,略一思忖,拱手急声道:“侯爷,事已至此,不如将计就计,顺势而为!”
杨天玄撇了撇嘴,眼底掠过一抹冰冷嗤笑,淡淡开口:“不必。”
“先见见这位大黎的礼部员外郎,瞧瞧他们究竟要演一出什么戏。”
“属下遵命!”
片刻后,一道身着官袍、面容圆滑的中年男子,带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缓步走入大帐。
赵恩惠拱手作揖,语气温和,笑意却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小侯爷!”
“下官恭贺小侯爷立下不世奇功!以残弱之师死守京师、力挽狂澜,保全大黎社稷,朝中诸公无不交口称赞!”
“如今深宫燕王亦感念侯爷忠勇功绩,特遣微臣前来,为侯爷论功行赏!”
杨天玄抬眸浅笑,神色淡然:“哦?论功行赏?不知燕王与满朝诸公,要给杨某何等封赏?”
赵恩惠笑意更盛,昂首扬眉,朗声宣读:“燕王殿下手令!”
“此战危急存亡,成武侯杨天玄力挽狂澜,乃大黎砥柱、社稷梁柱!”
“经燕王与朝堂诸公共议,改封杨天玄为忠勇侯,晋正三品云辉将军!”
“准许侯爷开府建衙,依旧执掌皇城禁军,总领宫城防务!”
话音落下,赵恩惠眼底满是得意,笃定杨天玄定会感恩戴德。
在他眼中,杨天玄出身卑微、起于微末,形同奴仆。如今大黎动荡、社稷飘摇,乱世之中能得世家朝堂接纳、赐爵升官,已是天大的恩赐。
世家公卿、饱读儒士,高高在上,与一介泥腿子共治朝堂,这本就是莫大恩德。他不信杨天玄有半分拒绝的底气与资格。
杨天玄眸光不变,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杨某多谢诸位大人厚爱。”
“只是心中有一事不解,还请赵大人解惑。”
“小侯爷但说无妨。”赵恩惠气度雍容,故作谦和。
“燕王是何人?”杨天玄目光锐利,直直看向赵恩惠,“杨某入仕朝堂十年,执掌禁军数载,为何从未听闻朝中、宫内,有一位燕王?”
“再者,陛下尚在营中昏迷未醒,龙体未愈。”
“无陛下圣旨,无朝堂诏告,诸位大人与所谓燕王商议的封赏,算得哪门子旨意?”
赵恩惠面色微僵,随即露出一副心照不宣的神情,慢悠悠笑道:“小侯爷通透之人,何必较真。”
“天子年幼登基,早年受妖后蛊惑,失德于民、有负天下,方才引得战火燎原、社稷动荡,险些断送大黎三百年基业!”
“京师动乱、万民躁动,根源皆在幼主失德、妖后乱政!此战罪责,自当由太后与当今陛下承担!”
“所幸先帝龙瞳识人,早有遗愿。三皇子敦厚仁善、深肖先帝,本就是天命所归的社稷继承人!如今时局印证先帝远见,天意人心,皆归燕王!”
他说完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微微前倾身子,带着几分拉拢的意味:“此乃朝堂诸公共识。接下来,下官便与侯爷说几句掏心窝的实话。”
杨天玄神色淡漠:“本侯洗耳恭听。”
赵恩惠脸上的从容愈发浓郁,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指点之意:“小侯爷年少有为,只是终究出身寒门,不知千年世家的真正底蕴,不懂朝堂大势。”
“子义贤弟出身低微,却有天人之才、盖世之功,如今满朝文武对你赞誉有加,这是你千载难逢的机缘!”
“太后已死,罪罚已定。幼主失德,民心尽失,只需一道禅位诏书,便可了结正统名分,保全朝堂体面。”
他说着,不屑地扫了一眼帐外,语气轻佻冰冷:“至于那位小皇帝,死活与否,早已无关紧要。”
随即,他上前两步,老气横秋地拍了拍杨天玄的肩膀,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善意:“子义贤弟,这般机遇,百年难遇!”
“大黎三百年以来,年少登三品者有之,可如你这般出身卑贱,却能被世家朝堂接纳、破格重用的,唯独你一人!”
“太子太保、吏部尚书,刘氏刘老大人特意吩咐,怜你年少拼搏、实属不易,准许你为麾下将士谋前程!”
“你帐下诸将,依旧归你统辖,尽数论功封爵、加官进秩!阵亡将士,由国库重金抚恤,荫及家人!”
“除此之外,刘老年方二八的嫡孙女儿,品貌端庄、知书达理,愿许配与侯爷,结秦晋之好!”
赵恩惠挤眉弄眼,一副你我心知肚明的模样:“侯爷得高官、娶名门、掌兵权,麾下兄弟全员晋升,皆是锦绣前程!日后位极人臣、名传天下,成就一段不世佳话!”
“这般结局,侯爷可还满意?”
杨天玄微微颔首,面上无半分欣喜,沉声问道:“封赏前程,杨某自然满意。”
“只是,那些为守城赴死、为国捐躯的数十万百姓,诸位大人打算如何安置?”
赵恩惠闻言满脸诧异,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百姓?什么百姓?”
“那些趁乱作乱、心怀异心的刁民罢了!”
“国难当头,不思报国尽忠,反倒伺机而动、妄图开城迎敌,祸乱京师、动摇社稷,皆是罪该万死的逆民!”
杨天玄眉头紧紧皱起,沉默不语。
赵恩惠见他神色不对,只当他年轻心软、不懂官场规则,语重心长地说教,眼底却满是极致的轻蔑:“小侯爷,为官之道,贵在和光同尘。”
“你重情义、惜麾下,护住自己人便可,何必拘泥于蝼蚁性命?”
他抬手指向远处流离失所、伤痕累累的百姓,语气刻薄凉薄到了极致:“至于这些泥腿子,说句实话,乱世之中,他们的性命,尚且不如世家一头耕牛金贵!不过是天生劳碌、供人驱使的牲畜罢了!”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阴恻恻发笑:“况且这些人死绝之后,空出来的良田宅院、家财产业,尽数归朝堂世家所有,也算乱世之中的一番补益!”
杨天玄胸腔怒火翻涌,死死压住翻覆的戾气,语气冰冷发问:“若是这些百姓尽数死绝,无人耕作、无人劳作、无人驱使。”
“你等高高在上的世家公卿,又能依仗谁?向谁耀武扬威,供谁驱使奴役?”
“届时,便是连可供压榨的牲口,都无半分留存!”
“哈哈哈!”
赵恩惠仰头大笑,只觉杨天玄迂腐可笑:“侯爷真是说笑了!”
“不过死一批卑贱牲畜而已,何足挂齿!”
“区区十数万贱民,死便死了!”
“牛羊繁育尚需时日,这些底层贱民,十年便可生生不息、遍布京师,何愁无人可用?”
话音落下,他抬眼扫过帐外密密麻麻、甲胄鲜亮的京营骑兵,压低声音,带着赤裸裸的威逼利诱:“侯爷看清了?”
“这两千人马,皆是京营精锐!”
“燕王知晓你禁军折损惨重、兵力匮乏,特意遣兵马前来帮衬!”
“你只需传令麾下禁军,随京营一同清剿城中余孽,将那三千作乱刁民尽数斩杀、不留活口!”
“此事了结,这两千京营精锐,尽数归你统领!”
“届时刘老大人与燕王坐镇乾清宫,为你论功表功,你便是新朝首功之臣!”
“日后你我同朝为官,还望侯爷多多照拂!”
一番话,甜枣与利刃并存,拉拢与威逼交织。
许高官、赐婚约、给兵权,是收买;列重兵、围军营、逼投名状,是震慑。
顺从,便是收编为犬、供世家驱使;不从,两千精锐当场踏平军营,斩草除根。
杨天玄看着眼前嘴脸丑恶、麻木凉薄的权贵官僚,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说。”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放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杨天玄笑意骤然收敛,声线冷冽如霜,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这些百姓,披布衣、执木棍,舍命守城,浴血护的,是你们的江山、你们的富贵!”
“如今你们为篡权夺位、颠倒黑白,竟要屠戮功臣、枉杀万民!”
“你们心中,当真半分不愧?半分不亏?!”
赵恩惠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满脸茫然,不解地呢喃:“亏心?何谓之亏心?”
扑哧——
寒光乍闪,血光喷涌!
杨天玄不知何时已然出鞘腰间长刀,手起刀落,干脆利落地斩断了赵恩惠一条臂膀!
滚烫热血瞬间喷溅满襟,染红了身前的案几!
“啊——!!!”
凄厉剧痛的惨叫撕裂大帐!
“杨天玄!你疯了?!”
“你敢持刀行凶、辱杀朝廷命官?!”
帐外随行的京营骑兵瞬间大乱,领兵千户王洋面色剧变,立刻抽刀出鞘,挥手令一众士兵合围上前,杀气滔天!
早有防备的付硕见状,即刻击鼓传令!
咚咚咚——!
沉闷急促的鼓声震彻军营!
八百带伤禁军齐齐列阵,甲叶铿锵、刀枪林立,虽人数寥寥,却个个战意滔天、死志凛然!
两军对峙,剑拔弩张,战火一触即发!
杨天玄浑身浴血,发丝散乱,铠甲染满猩红,恍若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罗恶鬼。
他无视周遭合围的刀兵,俯身逼近痛不欲生的赵恩惠,声线冰冷无半分温度,再度沉声质问:
“你回答我!”
“十数万百姓,舍生守城、誓死护疆!”
“他们没死在羌人铁骑之下,没死在流寇刀刃之中!”
“到头来,却要死在自己拼死守护的世家权贵刀下,被扣逆贼污名、含冤而死!”
“你们当真,半分不亏心?!”
赵恩惠剧痛难忍,浑身颤抖,却依旧满眼癫狂的不解与讥讽。
他捂着断臂伤口,狼狈狂笑,眼神里刻着深入骨髓的阶级傲慢与麻木:
“哈哈哈哈!杨天玄!你真是疯魔了!”
“为一群不如畜生的卑贱刁民,得罪满朝世家、逆天而行,你简直愚蠢至极!”
“亘古以来,便是如此!乱世更迭,死的从来都是底层贱民!”
“他们生来便是奴仆、便是蝼蚁!能为世家、为江山赴死,已是天大的恩赐!”
扑哧!
又是一道寒光落下!
第二道断臂腾空飞起,鲜血喷涌如泉!
赵恩惠双臂尽断,剧痛攻心,几乎昏厥!
杨天玄脸上遍布血污,眼底再无半分波澜,声音淡漠刺骨:
“恩赐?”
“那这两刀,便是本侯赐予你的恩赐。”
剧痛之中,赵恩惠依旧不肯认错,双目赤红、状若疯魔,嘶吼争辩:
“我说的有错吗?!”
“天下江山、礼法道统,皆由儒士世家执掌!是我等心怀仁善,才留这些贱民苟活于世!”
“君要民死,民不得不死!历朝历代,皆是此理!”
“你一介微末出身的武夫,也敢忤逆天道、对抗整个世道?!”
“你不过也是贱民出身!凭什么与天下世家为敌!!”
癫狂的大笑响彻大帐,刺耳又荒谬。
杨天玄缓缓站直身躯,抬手拭去脸上滚烫的鲜血,眼底最后一丝温和彻底消散,只剩滔天决绝与凛冽锋芒。
“凭什么?”
他持刀垂立,血染征袍,一字一句,铿锵震地,响彻天地:
“老子今日,便要和这狗日的世道,好好讲一次道理!”
话音落地,长刀骤然前刺!
利刃穿腿,再贯胸膛!
鲜血四溅,染红整座军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