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仲此时缓缓站起来,十分诚恳地对着眼前的刘宝明俯首道:“侄儿受教了!”
接着抬起头微笑道:“那侄儿便去告诉另外几家按照计划行事?”
刘宝明老神在在的点头道:“去吧。”
王仲十分恭敬地再次低头行礼,朝着外面走了出去。
刘宝明的长子刘继祖此时默默走上来,俯首道:“父亲,杨天玄怕是一个不小的变数啊。”
“要不要提前……”
刘宝明此时微微一笑,摸着胡子傲然道:“傻小子,咱们世家生存的宗旨是什么?”
刘继祖立马俯首,恳切道:“超然世外。”
刘宝明满意的点头道:“你懂这个道理即可,这一战,杨天玄从辽东带来的家底也算是损失殆尽了。”
“一只没了牙的老虎,算什么威胁?”
“况且这次杨天玄算是彻底露脸了。”
“力挽狂澜,忠心耿耿。”
“这样的人,好啊。”
“收下当狗,岂不正好?”
“他能为大黎小皇帝看门,自然也就能为我刘氏看门。”
刘继祖赶忙低头道:“儿子明白。”
说着恭敬的转身,朝着外面去了。
刘宝明此时眼神闪烁,红光满面,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是一个垂垂老人,全然没了刚才的矜持稳重。
此刻的他,身躯甚至控制不住的微微颤抖。
“千年了。”
“千年世家的机会,终于是来了。”
“大黎啊大黎。”
“注定了不过是我世家的垫脚石罢了。”
说着,他神色一敛,再次恢复了方才沉稳模样,转身朝着里屋走去。
……
同一时间,皇宫之内。
一批批精锐士兵悄然列阵,围堵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口。
为首之人,正是刘继祖。
刘继祖看着门口那位蓝眼卷毛的年轻皇子,躬身俯首,恭敬出声:“殿下!”
三皇子一脸傲然,淡淡点头:“起来吧。”
刘继祖抬眸,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之人,轻声道:“三殿下。”
他不敢称王爷,也无从称呼其名。
只因这位三皇子身带西洋血脉,自出生起,先帝便厌弃至极,从未给他封王赐爵,更是整整七年,不曾为他定下名讳。
偌大皇宫,朝野上下,人人只知三皇子,无人知晓其名。
他无名师教导,无典籍研习,宫中地位卑微到了极致,寻常宫女太监,都从未将他当作正经皇子看待。
古往今来,正统礼制深入人心,皇室血脉、嫡庶尊卑,是天下万民恪守千年的规矩。
论皇位继承,嫡长子为先,而后诸嫡子、庶子、宗室子侄、旁系宗亲,再到朝野文武、天下百姓,乃至宫中奴仆、飞禽走兽、草木泥土……
层层排遍,万事轮尽,也绝无这位混血三皇子的一席之地。
于大黎天下而言,他是最不该存在的皇室子嗣,是天生无缘大位的局外人。
可此刻,三皇子眼中却盛满滚烫的激动,全然不顾世人偏见,直视着刘继祖,声音铿锵:
“本宫在皇宫韬光养晦十年。”
“十年蛰伏,受尽冷眼苦楚,四书五经,是我偷偷跟着老太监习得;治国经略,是我暗中翻阅典籍自学。”
“整整十年,隐忍蛰伏,今日,属于本宫的机会,终于来了!”
说罢,他看向刘继祖,神色温和,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刘爱卿通透事理。”
“京师刘氏,去天三尺,世代名门,最是懂大势、知是非。”
“回去转告刘老大人,今日相助之恩,日后本宫必不相负。”
刘继祖看着眼前性情骤变、锋芒毕露的三皇子,心底满是怪异。但念及父亲的嘱托,依旧俯首沉声应道:“三皇子放心,微臣必定如实禀告家父。”
三皇子微微颔首,旋即背着手缓步走到台阶之上,望着空旷宫道,低声呢喃自语。
“刘爱卿,你说……血脉,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自我降生,父皇便视我为瘟神,弃如敝履。”
“满朝文武,万民百姓,皆将我视作异类猪羊!”
“他们宁愿拥立乳臭未干的幼主,也不愿回头多看我一眼!”
话音落下,他骤然转身,脸色涨得通红,双目赤红,指着自己厉声怒吼:
“如今先帝驾崩,新君登基,朝野动荡,社稷险些倾覆!”
“我亦是先帝骨血,皇家子嗣!”
“那九五至尊的位置,凭什么我不能争?!”
怒喝散尽,他深吸一口气,收敛戾气,背手转身,缓步走向宫内,声线冷冽,句句带令:
“刘继祖!”
“即刻传令,命京营将士封锁皇宫各处宫门、要道,掌控宫城防务!”
“回去告知刘老大人,即刻草拟先帝遗诏!”
“遗诏之中,需写明先帝早已册封本宫为燕王!”
“为本宫拟定名讳——李基!”
“顺带备好当今陛下的禅位诏书,一应文书齐备,免去日后繁琐!”
“另外,传召京营千户王德林,即刻前来见本王!”
刘继祖一时恍惚失神。
这一刻,他从这位人人轻视的混血皇子身上,真切看到了杀伐果决、枭雄盖世的气魄。
若是抛开他这尴尬的身世血脉,或许……这天下大位,他真的有资格一争。
可念头刚起,他便狠狠摇头。
出身桎梏,与生俱来,此生难脱。
片刻后,他压下纷乱心绪,重新挂上温润笑意,俯首恭敬应声:“微臣,敬遵燕王命!”
言罢,躬身退去。
宫道之上,三皇子嘴角笑意愈发浓烈,步履轻快,步步走向深宫腹地,静待变局降临。
……
半个时辰后,三皇子居所小院。
京营千户王德林躬身跪地,俯首行礼:“末将王德林,拜见燕王殿下!”
三皇子神色温和,淡淡开口:“王千户请起。”
“今日召你前来,只为一问——如今京营之内,尚可一战的精锐,尚有多少?”
“本王不要老弱凑数之兵,只要能披甲杀敌、悍不畏死的精锐士卒。”
王德林闻声,不敢迟疑,即刻拱手答道:“启禀燕王殿下!京营虽遭杨天玄算计折损大半,但甄选之后,可战精锐仍有五千有余!”
“全军整装待命,只待殿下一声令下,京营将士,愿为燕王前驱,扫清障碍!”
三皇子闻言,眼中精光一闪,满意颔首:“五千人,足矣。”
“如今朝野局势明朗,太后萧氏已亡,杨天玄身负重伤、元气大伤,皇宫禁军残存可战之人,不过三五百之数,不堪一击。”
“方才刘氏嫡子、御史大夫刘继祖已然来见,刘氏乃是天下世家之首,今日表态,便是天下士族归顺本宫之意。”
“其中利害,无需本王多言,你心知肚明。”
“即刻暗中部署,今夜子时,于玄武门设下伏兵,静待时机!”
……
与此同时,城外军营大帐。
杨天玄端坐主位,脸色惨白,浑身戾气翻涌,猛地一掌狠狠拍在桌案之上,掌心震得帐中卷宗尽数跳动,双目赤红,怒火燎原。
他胸中愤懑滔天,满心皆是荒谬与不甘。
他们沙场浴血,死守京师,力挽狂澜,护的是大黎社稷,护的是天下万民。
可到头来,在那些世家权贵眼中,所有人的牺牲,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此战下来,京师百姓战死数万,负伤流民超三万之众,流离失所、奔波逃难的百姓更是多达七八万!
无数人命填了战火,无数家庭支离破碎。
死去的人尸骨未寒,活着的人流离失所,可那些高坐庙堂的世家巨擘,竟全然无动于衷!
付硕站在一旁,面色惨淡,苦笑出声:“侯爷,您早已看透世事。”
“天下世家,视朝堂百官为家奴,视天下黎民为牲畜。于他们而言,战死的百姓、牺牲的士卒,不过是损耗的牲畜蝼蚁。”
“只要死人无法开口,无人控诉,他们便可肆意篡改黑白,掌控世间舆论。”
杨天玄听罢,骤然低笑出声,笑声冰冷刺骨,带着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所以,便是欺负逝者无声,无法辩驳,任由他们颠倒黑白?”
付硕默然苦笑,无言以对。
杨天玄缓缓起身,指尖重重点着桌案上的兵员名册,字字泣血,字字铿锵:
“两万禁军,随我出城死战,保京师、护苍生!”
“一场血战下来,折损七七八八,如今在册存活者,不足四千人,其中更是有一千重伤将士,再无战力!”
他越说越怒,猛地抓起厚重的兵员名册,狠狠甩在付硕胸前。
“他们哪一个不是寻常农家子弟?哪一个不是安分良民?”
“从军入伍,当兵吃粮,保家卫国,问心无愧!”
“若是让这些战死的兄弟知晓,他们舍命守护的朝堂、守护的世家,竟是这般凉薄卑劣之徒!”
“他们九泉之下,何以瞑目!”
话音未落,他又指向一旁堆积如山、厚度远超兵册十数倍的百姓伤亡卷宗,胸中怒火彻底炸裂:
“还有这数万战死、数万负伤的百姓!”
“他们皆是安分守己、淳朴善良的黎民!国难当头,匹夫有责,他们挺身而出,不惧生死!”
“可那些身居高位、锦衣玉食的世家君子,平日满口仁义道德,标榜家国天下,危难临头,却个个缩头自保,冷眼旁观苍生赴死!”
“如今,他们欺逝者无言,欺亡魂无辩!”
“既然无人为他们鸣冤,那我杨天玄来!”
“既然无人与这荒唐世道对峙,那我便替万千亡魂,问这庙堂权贵、问这朗朗乾坤,讨一个公道!”
“好好讲一次道理!”
“扑通——”
付硕身躯一震,骤然双膝跪地,神色肃穆,满心悲壮。
帐外,浑身带伤、缠满绷带的王威、赵大虎,以及一众挂彩负伤的校尉将领,尽数掀帘而入。
无人言语,无人退缩。
一众浴血将士,齐齐跪倒在杨天玄脚下,目光炙热、坚定不移,尽数凝望着身前的主将。
帐内死寂无声,唯余满腔热血与悲愤。
杨天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沙哑,沉声发问:“禁军之中,无伤在身、尚可一战的弟兄,还有多少?”
付硕俯首叩地,沉声回道:“启禀侯爷,禁军现存无重伤、可全力一战者,仅剩八百人。”
八百人。
寥寥八百残兵,对阵掌控京营、坐拥世家私兵的刘氏与三皇子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
帐中气氛瞬间沉到谷底,所有人皆默然垂首,却无一人面露怯色。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步履匆匆闯入大帐。
来人一身文士长衫,衣衫沾满血污油污,儒雅尽去,只剩满身风尘与凛然傲骨,正是禁军文书——邹景平。
邹景平入帐之后,二话不说,重重跪地,声音急促而沉重:“侯爷!大事不好!”
“京营已然全面接管京师城防,刘氏等各大世家的私兵,正在全城集结、悄然调动!”
“三皇子公然矫诏,谎称先帝早已册封其为燕王,更是罗织罪名,欲将谋逆、祸乱社稷的罪责,尽数扣在侯爷与陛下身上!”
往日温文儒雅的文人面庞,此刻布满怒意,眼神赤红,咬牙厉声道:
“侯爷!八百人便八百人!局势危急,再无退路,我们唯有先下手为强,拼死一搏!”
王威猛地抬头,目眦欲裂,振臂嘶吼:“不错!八百人又如何!大不了一死!”
“帐外无数战死的兄弟、枉死的百姓,都在看着我们!我们绝不能让他们白白牺牲!”
付硕重重叩首,沉声请命:“侯爷,事已至此,唯有死战,请您下令!”
邹景平率先俯首,声嘶力竭,字字泣血:“为大黎尽忠,为侯爷赴死!”
“为大黎尽忠,为侯爷赴死!”
轰然呐喊响彻整座大帐,震彻人心,八百残兵的必死之志,燃遍四方!
杨天玄猛地抬头,眼底悲愤尽数化作凛冽杀伐,眸光锐利如锋,声线铿锵,掷地有声:
“好!”
“今夜子时,全军整备,兵出玄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