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卷着漫天沙尘与血腥气席卷北安城外,天地间灰蒙蒙一片,将整座古战场笼罩在一片肃杀死寂之中。羌人可汗阿骨里的骑兵铁骑铮铮,马蹄踏碎干裂的黄土,带着漠北经年征战的凶悍杀气,骤然发起冲锋。
千钧一发的生死瞬间,身侧风声骤紧,杨天玄双目赤红,眸中只剩死守家国的决绝,毫不犹豫侧身催马,铁蹄翻飞,手持寒铁大枪,径直朝着阿骨里数万羌人大军的正中,悍然扎入!
刹那间,整片死寂的战场轰然沸腾!
周遭早已等候多时、自发守城的北安百姓,皆是老弱妇孺与寻常布衣,无甲无刃,仅凭一腔护城热血,见状齐齐嘶吼着冲杀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潮水般涌上前,如同蝼蚁赴洪流,前赴后继,悍不畏死。他们手中仅有锄头、柴刀、木棍,甚至赤手空拳,如何能抵挡久经沙场、披甲执锐的羌人精锐骑兵?
刀锋过处,血肉横飞,一声声凄厉的哀嚎此起彼伏。百姓成片成片倒下,尸身层层堆叠,染红了脚下黄土。一茬人死绝,身后之人毫不犹豫踏过亲友尸骸,继续往前冲锋,以血肉之躯死死锁死骑兵的脚步。
汹涌人海如同无边汪洋,硬生生将奔袭迅猛的羌人铁骑困在阵中。骑兵纵横沙场的冲锋优势彻底荡然无存,马蹄被尸身阻拦,被人群桎梏,进退两难,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代价。数万羌骑被无数布衣百姓分割围困,彻底陷入人海泥沼,动弹不得。
战场中央,帝王龙旗猎猎作响,萧太后一身素色朝服,外罩轻便软甲,手握一柄清冷长剑,静静伫立在龙旗之下。任凭身前尸山血海、杀声震天,她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神色沉静凛冽,一双明眸冷冽如霜,静静俯瞰着这场惨烈至极的厮杀,周身气度凛然,稳如磐石,便是大黎最后的风骨与底气。
乱军阵中,杨天玄已然杀红了眼。
他紧握沉重的大铁枪,胯下战马人立而起,铁枪横扫千钧,凛冽枪风呼啸而过,两名近身的羌人骑兵来不及躲闪,应声落马,重重摔在血泊之中。
可就在这一瞬,后背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冰冷的刀锋破开铠甲,割裂皮肉,滚烫的鲜血瞬间浸透了后背战衣,刺骨的痛感席卷全身,几乎将他的身形击溃。
杨天玄身形猛地一个踉跄,喉头涌上一股腥甜,却死死咬紧牙关,将鲜血硬生生咽了回去。家国存亡之际,身上再重的伤势,于他而言皆不足挂齿。他目不斜视,全然不顾后背狰狞的伤口,五指死死攥紧马缰,青筋暴起,指节泛白。
战马受主人战意催动,再度发力,前蹄高高跃起,轰然重重踏落!方才落马尚未起身的两名羌兵,瞬间被锋利马蹄碾过,骨碎声清脆刺耳,转瞬便没了声息。
未等杨天玄喘息片刻,正面数名羌人精锐骑兵已然合围而来。他们深知此人是大黎主将,是阻拦大军破城的核心,个个眼露狠戾,手中两条手臂粗细的巨型铁索挥舞得虎虎生风,带着破空巨响狠狠甩出。
“哐当——!”
沉重的铁索精准缠住战马前蹄,奔势未竭的战马骤然失重,轰然倒地!巨大的惯性带着杨天玄狠狠摔砸在满是碎石血污的地面上,胸腔剧烈震荡,五脏六腑仿佛移位。
电光火石之间,四五支冰冷的长枪已然破空刺来,枪尖寒光凛冽,直指他的要害,封死了所有生路。
生死一线!
杨天玄眼底没有半分慌乱,借着落地翻滚的冲势,身躯骤然一旋,贴着地面急速翻滚,堪堪避开致命枪刺,整个人精准躲入一匹羌人战马的腹下。
不等马背上的骑兵反应,他手中大铁枪骤然发力,自下而上狠狠挑刺!锋利枪尖瞬间刺穿马腹,温热的马血喷涌而出,战马受了致命重创,当即发出凄厉至极的哀嚎,四蹄慌乱蹬踏,疯狂躁动。
趁着马阵大乱的间隙,杨天玄双手死死扣住战马粗壮的后腿,满身浴血,凭借一身悍勇蛮力猛地挺身起身,咬牙发力狠狠一推!
整匹千斤重的战马连同背上惊愕的羌兵,被他硬生生推得踉跄后退,直接撞乱了身后的羌人阵脚。
此刻的杨天玄,发髻散乱,满脸血污,血水顺着下颌不断滴落,身上的铠甲碎裂开裂,边角卷刃,布满刀枪伤痕,多处皮肉外翻,狼狈至极,却也悍勇至极。
周遭围堵的羌人骑兵尽数怔住,望着眼前这位满身是伤、依旧悍不畏死的大黎将军,人人心生惊惧,下意识停了手中兵刃,一时失神,竟忘了合围斩杀。
就在这敌军停滞的瞬息,远处传来震天动地的冲杀声!
被前后羌兵阻隔、历经层层浴血厮杀的大黎禁军,终于冲破层层封锁,艰难突围入场。这支原本千人的精锐之师,历经苦战,如今仅剩五百余人,个个带伤,甲胄染血,却依旧眼神灼灼,战意滔天。
没有丝毫迟疑,两百禁军精锐调转刀锋,朝着围困杨天玄的前方羌骑悍然冲锋,以肉身劈开包围圈;剩余三百将士回身列阵,拼死阻击后方源源不断追来的羌人大军,死死拖住敌军增援。
一名禁军骑士策马疾驰而过,俯身伸手,掌心宽厚有力。
杨天玄心神一振,下意识抬手攥住对方手臂,借着马奔之势,纵身凌空跃起,稳稳落在马背上。
身前禁军校尉张大山脊背挺直,策马狂奔,手中长刀不断劈杀近身敌兵,头也不回,嗓音沙哑却铿锵有力:“大将军莫慌!兄弟们来了!您坐好!今日弟兄们,拼死为您开路!”
话音未落,张大山尽显悍勇本色,单手死死撑住马腹,身躯骤然腾空,纵身一跃,直接扑向身侧一名羌人骑兵。利刃破空,伴随着一声凄厉惨叫,敌兵应声落马,他翻身落回马背,再度策马冲杀在前,一往无前。
战局至此,胜负之势已然隐隐明朗。
阿骨里目光死死锁定远处那面高高飘扬的大黎龙旗,眼底满是贪婪与狠厉。他久经战阵,洞悉战局要害——只要冲破层层阻拦,斩杀龙旗之下的主事之人,便能彻底击溃大黎军民的抗争意志。百姓无主、军心溃散,北安城不攻自破,他便可顺势入主京师,拿下大黎半壁江山,成就不世霸业。
可眼下局势早已脱离他的掌控,他麾下精锐骑兵被大黎军民不要命的人海战术,分割成数段,首尾不能相顾,军心大乱,节节受制。羌兵悍勇,却从未见过这般不计生死、以命换命的打法,已然被打得心神震颤,阵脚大乱。
反观大黎一方,局势清晰直白。只要杨天玄死死拖住阿骨里的主力大军,不让其靠近龙旗半步,被困人海的羌骑便彻底丧失机动优势。千人耗百人,百人耗十人,层层拖耗,无需强攻,便可将这支漠北精锐生生耗死在城下。
整场厮杀,已然不再是兵力与武艺的比拼,而是意志、韧劲与家国信念的终极博弈,谁心气先泄,谁便满盘皆输。
城下战火燎原,尸山堆叠,血腥味混杂着尘土、汗味,呛得人几欲窒息。被困阵中久攻无果的阿骨里,早已怒火攻心,双目赤红,胸中满是焦躁与气急败坏。
他猛地转头,死死看向身侧身形消瘦、却忠心耿耿的副将舍里,嗓音低沉暴戾,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舍里!”
舍里抬眸,目光决然,早已领会主将心意,沉声应声,眼底没有半分犹豫,已然做好以身殉战、死战破局的决断。
阿骨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戾气,重重点头,默许了他的决断。
舍里不再多言,转身猛地挥动手中猩红令旗!
下一秒,一幕震撼全场、惨烈至极的景象骤然上演!
他麾下整整一千本部死士骑兵,皆是常年跟随他征战、悍不畏死的漠北精锐,此刻竟调转马头,不冲敌军,反而朝着己方混乱的后阵,悍然发起冲锋!
铁蹄踏过同袍身躯,刀锋劈开己方阵形,千人骑兵以血肉为刃,硬生生在自家军阵中杀出一条百余步长的血色通道!沿途羌兵躲闪不及,要么被踏碎尸骨,要么被刀锋斩杀,哀嚎遍野,惨不忍睹。
血色通道开辟的瞬间,舍里面无表情,眼底只剩冰冷杀意,再度抬手号令。
千余死士骑兵不顾损耗,再度提速,迎着相互纠缠厮杀的两军阵中悍然冲入,以自身为先锋,硬生生撕开一道宽阔的突破口,为后方阿骨里的主力大军打通前路。
阿骨里见状,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立刻挥手传令。身后残存的数百精锐骑兵,顺着这条用同袍鲜血铺就的通道,火速推进,步步逼近龙旗方向。
舍里的千人死士队,全然是以血肉之躯为大军铺路。一个个骑兵被周遭疯狂反扑的大黎百姓、禁军拖拽落马,瞬间被人海吞噬斩杀。可后续的同袍无一人退缩,皆是踏着身前同伴的尸身,踏着满地血污,继续往前冲杀,死战不退。
几番惨烈冲锋下来,舍里麾下千人队近乎死伤殆尽,尸身铺满了整条血色通道。而阿骨里身侧,此刻仅剩不足千名亲兵护卫,距离象征大黎皇权的帝王龙旗,已然越来越近。
大黎禁军依旧在以命相搏。前方两百将士浴血拼杀,为杨天玄劈开前路,扫清障碍;后方三百将士死死阻击追兵,用性命为朝堂、为天子、为太后争取一线生机。
就在这胜负攸关、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
高耸的北安城头,沉寂许久的战鼓轰然再起!
“咚咚咚——!!!”
沉重激昂的鼓点震彻天地,穿透漫天厮杀声,响彻整片血色战场!
一道青涩却无比铿锵、决绝、带着少年天子铮铮傲骨的怒吼,紧随鼓声传遍四野,震彻每一个军民耳畔:
“朕以大黎天子之名下诏!”
“此战胜者,无论军民百姓、士卒兵勇,一律重赏,加赐粮田,免三年赋税!”
“此战殉国死难者,家中子嗣,尽数保送入国子监深造,世代荫庇!”
“斩杀羌贼可汗阿骨里者,赏万金、封万户侯,世代承袭!”
“大黎天子在此!朕自始至终,未曾退后半步!”
“朕虽年幼,亦敢以身赴死,与北安城共存亡!”
“大黎子民,杀贼!杀贼!杀贼!”
少年天子声声泣血,字字铿锵,稚嫩的嗓音里满是宁死不屈的家国气节。
这道御诏如同燎原星火,瞬间点燃了所有大黎军民心底最炽热的血战之心!
原本已然力竭疲惫、伤痕累累的百姓与士卒,瞬间双目赤红,胸中热血重燃,濒临溃散的士气轰然暴涨!整片战场再度沸腾,人人嘶吼着举起兵刃,不顾一切朝着羌贼冲杀而去,悍不畏死。
乱军之中,刚刚借着援兵稳住身形的杨天玄,尚未得以喘息,便再度被疯狂反扑的羌兵重兵围堵,利刃穿肩,重创坠马。
他浑身浴血,伤口剧痛难忍,却依旧死死紧握手中长枪,撑起摇摇欲坠的身躯,带领身边仅剩的百余名残兵,逆势反扑,硬生生冲破了羌人千余兵力构筑的封锁防线,在尸山血水中杀出一条生路。
此时的战场局势,已然紧绷到了极致。
阿骨里身前的前锋兵力,历经层层阻击、轮番厮杀,已然损耗殆尽,身边亲兵寥寥无几。可他距离那面象征大黎皇权、象征家国存续的龙旗,仅剩最后十余步的距离!
十余步,咫尺生死,便是家国存亡!
一直静默伫立、冷眼观战的萧太后,终于动了。
她眸光平静,未曾多看近在咫尺、已是穷途末路、却依旧凶悍暴戾的阿骨里,反而越过漫天兵戈,望向远处一瘸一拐、浑身是伤、依旧拼死冲杀而来的杨天玄,无声动了动唇,似有嘱托,似有宽慰。
转瞬,她敛尽眸中情绪,五指骤然收紧,牢牢握住手中长剑,清冷眸光化作一往无前的决绝,毅然提剑,朝着阿骨里的方向,孤身冲杀而出!
她身后,数十名常年伴驾、从未经历战阵的贴身宫女,此刻皆褪去柔弱,人人眼底含着死战的决绝,紧随萧太后身后,义无反顾奔赴惨烈战场,以柔弱之躯,直面漠北铁骑。
阿骨里望着孤身冲来的萧太后,望着一众以身赴死的女子,眼底闪过一丝狰狞凶光,残存的暴戾与不甘彻底爆发。
他纵横漠北二十年,大小百战,所向披靡,一生征战,从无败绩,今日绝不能败在一群妇孺百姓手中!
“本汗纵横漠北二十年,一生征战,从未一败!”
“今日,亦绝不会败!”
他猛地仰头嘶吼,声震四野,随即目光扫过身边残存的数百亲兵,厉声喝喊:“孩子们!随我杀过去!破旗!破城!定天下!”
喝声落罢,阿骨里率先催动胯下战马,马蹄疾驰,带着最后的凶悍杀气,朝着萧太后的方向悍然冲杀!
宫女皆是深宫中柔弱女子,无甲无兵,不懂战阵武艺,如何能与身经百战的羌人精锐骑兵抗衡?
铁骑过处,兵刃所向,柔弱的身躯根本无力抵挡。惨叫声接连响起,宫女们成片成片倒下,洁白的衣衫瞬间被鲜血染红,稚嫩的生命尽数凋零在血色沙场之上。
无人退缩,无人后退,残躯倒地,依旧死死伸手朝着敌兵的方向,做着最后的阻拦。
短短数息之间,紧随萧太后而来的宫女尽数殉国,血染黄土。
战场空荡,只剩萧太后一人,立在漫天尸骸之中,孤身直面汹汹来敌。
阿骨里居高临下,眼底满是狠戾与嘲讽,手中长枪寒芒暴涨,他俯身、挺枪、刺出!
冰冷锋利的枪尖,狠狠刺穿了萧太后的后背!
巨大的冲击力瞬间击穿她单薄的身躯,猩红的枪头从前胸透出,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一身素色朝服。
阿骨里眼底戾气暴涨,不肯收手,策马继续前冲!
长枪贯穿身躯,带着磅礴力道,将萧太后整个人死死钉住,拖拽着她的身躯,在满地血污与尸骸之中,急速滑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