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赢了往上爬』——
谢既白是被自己的心跳吵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窗外那辆凌晨四点准时经过的垃圾车,不是楼下早餐摊支棚子的铁皮声.他就那么睁着眼睛躺在出租屋那张窄床上,天花板上那块像蜘蛛的水渍还在老位置,窗外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线
他躺了大概三分钟,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他梦见母亲了
这很反常.他在「暮」待了十年,关于母亲的记忆已经被压到了最底下,像沉到井底的石头,连打捞的念头都不敢有.他甚至记不清母亲的脸了,只记得一双手——很凉,很软,会在他发烧的时候贴在他额头上,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湿毛巾.他以为那段记忆已经被他自己封死了
但谢孤鸿昨晚说的那些话,像一把凿子,把那层封死的壳凿出了一道缝
“她在你七岁生日那天,从「暮」总部的天台上跳了下去”
他侧过身,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掌心朝上,手指自然张开.新结的痂从手腕延伸到指根,粉红色的,摸上去有一点粗糙.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这双手十二岁杀过叛徒,十五岁烧穿过训练室的合金墙,昨晚在B区的赛场上用百分之三十的毁灭之焰烧穿了毒蛇的毒素网
但这双手七岁的时候,握过母亲从天台递给他的一颗糖
他想不起来那颗糖是什么味道了
他坐起来,把脚放到地板上.地板凉,激得他打了个寒颤,脚趾蜷了一下.出租屋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泡面箱,窗台上那排空草莓牛奶盒子他昨天回来又洗了一个,码上去.他走到桌前,拉开抽屉
抽屉最里面,压着一张照片
不是全家福.全家福他七岁那年就撕碎了,碎片扔进了「暮」总部的垃圾桶,后来被温予安一片一片捡回来,粘在了一张纸上,锁在情报组的档案柜里.这张是他从「暮」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一个女人的侧影,站在一棵桂花树下,低着头笑,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一缕,贴在脸颊上.照片边角已经磨毛了,颜色褪得发黄,像一片秋天的叶子
他看了两秒,把抽屉推回去
然后他做了一件十年来从没做过的事
他没有给温予安发消息
按照「暮」的规矩,任务对象每接触一个关键人物,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向上级汇报.他昨晚见了谢孤鸿,知道了庄家的真实身份,知道了渡舟,知道了父母的死因.这些情报的分量,比他之前三个月加起来的都重.温予安现在应该已经等在通讯器那头了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屏幕亮了.温予安果然发了一条消息过来,凌晨两点发的:“到了吗?”
他打了三个字:“到了.”
然后他删了
他把通讯器放回桌上,没有继续打
不是背叛.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只是需要先想清楚
谢孤鸿说谢暮寒杀了父亲.谢孤鸿说母亲是自杀.谢孤鸿说谢暮寒逼死了她.这些话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谢孤鸿布的局.他在地下赛里学的第一课就是:不要听一面之词.一个人在讲述另一个人的罪状时,总会不自觉地把自己摘干净
但谢孤鸿没有理由骗他.谢孤鸿把暗轮的核心位置、001号卡、谢景天的旧事,全摊开给他看了.他如果要骗谢既白,不需要把自己弟弟黑豹的烂账也一起抖出来
谢既白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楼下早点摊刚支起来,油锅滋滋响,老板娘在喊“豆浆油条”.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过去,车筐里塞着书包,铃铛响了两声.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巷口慢慢走出来,篮子里露出一截葱和一塑料袋鸡蛋
普通的早晨.普通的城市.普通的十七岁
他看着那个学生骑车远去,忽然觉得很陌生.好像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而是趴在一块玻璃后面看别人的生活.玻璃是隔音的,也是隔温的,里面的人笑也好哭也好,传到他这里只剩下模糊的形状
他从窗台那排空盒子里抽出一盒新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
甜的.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但今天他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他忽然不想喝了
苏晴是上午十点来的
她没有敲门,直接用001卡刷开了出租屋楼下那扇破旧的单元门——谢既白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到的这里的门禁权限,也许是昨天,也许是前天,也许从他住进来的第一天起.她上楼的脚步声很轻,像猫.谢既白在窗户里看到她从巷口拐进来,黑色兜帽衫,帽子压得很低,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开门的时候,她看了谢既白一眼
“你一夜没睡.”
不是问句
“睡了.”
“你的黑眼圈骗不了人.”苏晴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庄家让我带你熟悉暗轮的规矩.他说你昨晚只听了一半,另一半得我给你补.”
塑料袋里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谢既白看了一眼,没动
“吃.”苏晴说,“下午要走很多路.”
谢既白没再推辞.他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的,烫,油从嘴角溢出来,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苏晴坐在他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四折的纸,展开.上面是一张手绘的图——暗轮的组织结构图.谢既白注意到,这图画得很细,每一个节点旁边都标了名字、异能类型、负责区域,甚至连值班轮换的时间都写了.纸的边缘磨得起毛,显然被翻过很多次
“庄家昨晚跟你说的三件事,我再重复一遍.”苏晴的手指点在图上,“第一,绝对服从庄家命令.这一条没有商量.你现在是001,地位比我高,但只要庄家开口,你我都得听.第二,用实力说话.轮盘里没有资历这回事,赢了往上爬,输了被淘汰.你昨天赢了我,所以你现在是001.如果你接下来五场晋级赛输了任何一场,这张卡我会收回来.”
“第三呢?”
“禁止背叛.”苏晴的声音低了一点,“背叛者死.”
谢既白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死”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威胁,更像陈述.像在说“今天会下雨”
“你执行过?”他问
苏晴看了他一眼.那道从眼角到下巴的疤在晨光里很淡,但谢既白离得近,能看清疤痕边缘不平整的地方——不是刀割的,是愈合的时候感染过,皮肤长歪了,像一条被扯坏的拉链
“执行过两次.”她说,“一次是三年前,一个外围成员把轮盘的路线卖给了官方调查组.黑豹处理的.第二次——”她顿了一下,“第二次是我自己处理的.”
谢既白没有问她怎么处理的
苏晴把那张组织图往他这边推了推
“你现在的位置,在这里.”她的手指点在图的最顶端,庄家的位置旁边,“001号核心成员.庄家之下是四大护法.我是其中之一,负责轮盘外围的选手筛选.黑豹排第二,负责人事——挖人、处理叛徒、看管实验体.另外两个护法你还没见过.一个叫‘灰鹞’,情报口的,负责和战轮协会内部的人对接.一个叫‘烧杯’,就是管异能强化实验那个实验室的.”
“烧杯?”
“代号.他以前是药剂学博士,后来欠了赌债,被黑豹捞出来的.”苏晴的语气很平,“实验现在由他负责.庄家昨晚跟你说终止实验,你别真以为今天就停了.烧杯手下还有十二个实验体在排期.庄家下了令,但执行需要时间.你接下来五场晋级赛,每赢一场,我帮你推掉一个实验体.”
谢既白看着她
“你在帮我?”
“我在帮我自己.”苏晴纠正他,“庄家老了.他需要一个接班人.你是谢景天的儿子,你有毁灭之焰,你有资格.但你得证明你不是一个只会打比赛的愣头青.”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巷口那个老太太还在慢慢走,菜篮子晃来晃去
“暗轮不是一个人建的.它是几百个人一口一口喂出来的.庄家能下命令,但下面的人未必听.烧杯不听庄家的,他只听赌债.黑豹不听庄家的,他只听他哥——但他哥现在是庄家.”
她转过身
“你要接这个盘子,光赢五场比赛不够.你得让下面的人服你.”
谢既白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热的,烫舌头
“五场晋级赛,对手是谁?”
“不是固定对手.”苏晴说,“轮盘会根据你的战绩自动匹配.你赢了我,排名已经进到了核心区前二十.接下来五场,一场比一场强.第一场大概是A区头部的选手,第二场开始进B区,第三场对手会是护法级以下的核心,第四场——”她停了一下,“第四场对手是黑豹.”
谢既白的手指在豆浆杯上顿了一下
“他要亲自试我?”
“他要试你能不能对付他.”苏晴说,“他精神系异能,你昨天也听庄家说了.他不需要看你,他只要跟你对视三秒,你就会看到你这辈子最怕的东西.庄家让他退到二线,但他不会甘心.他会用第四场比赛告诉你,谁才是这个盘子真正的二把手.”
“第五场呢?”
“第五场没有对手.”苏晴说,“第五场你直接进核心基地.烧杯的实验室就在那里.”
谢既白点了点头.他把豆浆喝完,把空杯子捏扁,扔进垃圾桶
“实验体现在都有谁?”他问
苏晴看了他一眼
“你问这个干什么?”
“庄家让我接盘子.我得知道盘子上有多少人.”
苏晴沉默了几秒.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上面列了七个名字.谢既白扫了一眼——都是陌生的代号.最后一个名字旁边,用红笔标了一个星号
“这个叫‘阿哲’的,”苏晴说,“你之前听白小萤提过.他不是实验体,是被黑豹精神系异能伤到的.庄家一直把他关在基地里,有医生看着.烧杯想拿他做对照实验,被庄家拦了.”
“我要见他.”
“第五场比赛之后.”苏晴说,“现在你见不到.”
她把两张纸都收起来,塞回口袋
“走吧.我带你去轮盘.你现在有001卡,不用走耗子那条线了.直接从B区进.”
谢既白拿起桌上的黑色001卡,放进口袋.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没喝完的草莓牛奶,犹豫了一下,还是带上了
两个人走出出租屋.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下楼的时候,苏晴忽然说:“你昨晚在仓库门口放了一盒草莓牛奶.”
谢既白的脚步顿了一下
“庄家看到了.”苏晴没有回头,“他站在监控里看了很久.”
谢既白没有接话
“他跟我说,”苏晴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谢景天生前也喜欢在任务节点喝草莓牛奶.他说你跟你爸一模一样.”
谢既白跟在她后面,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巷口的阳光照进来,有点晃眼.他眯了一下眼
“我不是他.”他说
苏晴没有回头.她只是笑了一声,很轻,像蛇在吐信子
下午的轮盘和昨晚不一样
白天的轮盘没什么人.A区的赛场空着,铁链围起来的圈子里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几个值夜的打手靠在墙边打盹,呼噜声此起彼伏.灯光调暗了一半,照得整个大厅像一间没开灯的教室
苏晴带着谢既白直接走B区通道,黑色001卡在铁门上刷了一下,门“咔”地开了
B区比他昨晚看到的更空.那个红色漆面的赛场孤零零地摆在中间,裁判席上没人.通道两侧的房间门都关着,有的门上挂着铁锁,有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这些是实验室.”苏晴边走边说,“烧杯的人晚上才来.白天他们在睡觉.”
谢既白的感知扫过那些门.大部分门后面没有人.但走到第三扇门的时候,他感觉到了一个微弱的生命体征——呼吸很浅,心跳很慢,像在昏睡
“这里面是谁?”
苏晴看了一眼门牌号
“一个实验体.上周刚进来的.十五岁,元素系,火焰操控.他妈妈借了高利贷还不上,把他卖给了烧杯.”
谢既白站在那扇门前
门后面的人在昏睡.他的感知能“看到”那个孩子蜷缩在一张床上,手上插着点滴,呼吸浅得像一根线.那根线在空气里微微颤动,随时可能断
“他现在怎么样?”
“还活着.”苏晴说,“但撑不过下个月.烧杯的药剂对火焰系异能者反应特别大,肝脏已经开始坏死了.”
谢既白的手放在门把手上
苏晴按住了他的手
“现在不能开.”她的声音很低,“你现在开门,烧杯会知道.他会把这个孩子转移.到时候你连他在哪都找不到.”
谢既白看着她按在自己手上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戴着手套——他第一次见她摘手套是在出租屋吃包子的时候.手套下面的指尖是黑色的,指甲盖下面泛着青
毒素沉积
他想起昨晚庄家说的话:“苏晴做过一次实验.失败了.她的毒素浓度翻了三倍,但指甲盖下面永远是黑的.”
他松开了门把手
“五场比赛.”他说,“每一场我都赢.”
“我知道.”苏晴松开手,“但你别死.你死了,这些人就真的没人管了.”
她继续往前走.谢既白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门后面很安静.只有那个孩子浅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他转过身,跟上苏晴
晚上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谢既白走进旧楼一楼的活动室,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推开门,看到五个人都在
鹿恒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正在写训练计划.毛伊趴在地上做俯卧撑,数到一百七十的时候看到他进来,撑起上半身,胳膊在发抖.白小萤坐在角落里,流萤摆在腿上,正在用一块软布擦外壳.雷烈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个可乐罐,罐子已经空了,被他转得哗哗响
花铃也在.她坐在最里面的一张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正在写什么.看到谢既白进来,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回来了?”
谢既白点了点头,把书包放在工作台上
他刚要开口说训练的事,鹿恒先说话了
“你今天下午没来补课.”鹿恒没有抬头,“毛伊的物理模拟测验挂了,五十八分.”
“哦.”
“你‘哦’是什么意思?”鹿恒抬起头,指尖碰了碰镜架,“你昨天说今天下午带他练牛顿第二定律.”
“有点事.”
“什么事比队员的成绩重要?”
活动室里安静了一下.毛伊趴在地上不敢动,白小萤手里的软布停了,雷烈转可乐罐的手也停了
谢既白看着鹿恒.鹿恒也看着他.他的分析异能在运转——谢既白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扫描,像一根细针,从他的头顶扫到脚底
然后鹿恒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不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鹿恒放下笔,“你的心率比平时快了四下.体温高了零点二度.瞳孔比平时大.这是——”他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准确的词,“这是你听到了什么让你动摇的事.”
谢既白没有说话
白小萤也抬起头.她的冰霜异能对温度敏感,她感觉到谢既白进来的时候,活动室里的温度降了半度——不是她的异能,是谢既白身上的气息.他平时站在那里,像一块冰,冷得均匀.今天那块冰裂了一道缝,缝里面漏出来的不是寒气,是别的什么
她形容不出来
“龙小辉,”白小萤小声开口,“你的手——”
谢既白的右手从口袋里露出来.新换的绷带,比昨天厚了一层
“没事.”
“你昨晚又去打比赛了?”毛伊从地上爬起来,凑过来看,“你手都伤成这样了还去?不要命啦?”
“赢了.”
“赢了就行!”毛伊一拍他的肩膀,力气没收住,谢既白往前踉跄了半步,“赢了就有钱了吧?有钱能不能——”
“毛伊.”谢既白看了他一眼
毛伊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他认识谢既白一个多月,知道他这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不是生气,是不想说话
活动室里又安静了
雷烈从窗边走过来,把可乐罐放在桌上.他看了谢既白一眼,目光在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他脸上
“出什么事了?”雷烈的声音比平时低,“你脸色不对.”
“没事.”
“你昨天晚上没回宿舍.”雷烈继续说,“我早上查岗的时候你床位是空的.”
“我在外面住.”
“外面有什么?”
谢既白看着他.雷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雷烈是官方调查组的人.他有权利知道谢既白的动向.但谢既白现在不能告诉他——他不能说他见了庄家,不能说他加入了暗轮核心,不能说他母亲是自杀的
不是不信任.是他自己还没想清楚
“雷烈.”谢既白说,“我有我的事.”
“你的事和暗轮有关?”
“和暗轮有关.”
“到哪一步了?”
“我现在不能说.”
雷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和谢既白之间有过协议——合作调查暗轮,但谁也不能瞒着谁.现在谢既白在瞒他.雷烈知道,谢既白也知道他知道
但雷烈没有戳穿
“行.”雷烈说,“你什么时候能说,什么时候告诉我.”
“好.”
花铃坐在折叠椅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聆听异能没有全开,但即便如此,她也感知到了——
谢既白说“我有我的事”的时候,情绪波动不是零了.那里面有疲惫,有犹豫,还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她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龙小辉情绪波动首次出现持续的异常.疑似遭遇重大冲击.”
她没有写出来的是:这个冲击,和他昨天去见的那个“庄家”有关
训练是六点半开始的
谢既白带他们练的是王建国上周定的走位同步.两个人一组,战轮保持固定距离移动,偏差不超过五厘米.他和白小萤一组,鹿恒和毛伊一组,雷烈当裁判
谢既白的右手还缠着绷带,操控战轮的时候只能用三成功力.白小萤注意到了,她刻意把自己的流萤放慢半拍,配合他的节奏
“你不用让着我.”谢既白说
“我没有.”白小萤小声说,但她的流萤又放慢了一点
谢既白没有再说话.他操控双龙飞刃,和流萤保持着十厘米的距离,在活动室那块空地上绕圈.一圈,两圈,三圈.白小萤的冰霜异能在两人的战轮之间形成了一层极薄的霜雾,既不影响速度,又能在碰撞的时候缓冲
配合得很顺.顺得不像刚练了两周
鹿恒在旁边看着,笔尖在笔记本上快速移动.他的分析异能在记录两个人的走位数据——偏差零点三厘米,反应时间差零点一秒.这个配合度,已经接近职业队的水平了
“你们俩以前练过?”雷烈问
“没有.”谢既白说
“那怎么这么顺?”
谢既白没有回答.他操控双龙飞刃变向,流萤自动跟着变向,两台战轮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白小萤自己也愣了一下——她没有刻意去配合,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了
“因为我们都习惯了.”谢既白说
“习惯什么?”
“习惯了一个人打.”他说,“突然多了一个搭档,反而不用想那么多.”
白小萤的手在遥控器上紧了一下
她听懂了.谢既白说的“一个人打”,不只是战轮
训练到一半,王建国来了.他拎着那个旧帆布工具包,推门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谢既白的右手,眉头皱了起来
“手怎么了?”
“没事.”
“又去地下赛了?”
谢既白没有否认
王建国把工具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瓶烫伤膏,扔给他.谢既白接住了
“这是我自己配的.”王建国说,“比你现在用的那种好.明天换.”
“谢谢王老师.”
王建国“嗯”了一声,没有多问.他走到鹿恒旁边,看了一眼训练数据,然后指着笔记本上的一组数字说:“这里不对.白小萤的冰霜异能输出在第三圈的时候掉了百分之七,她的右手旧伤影响了发力.你得给她单独练一组恢复性训练.”
鹿恒点了点头
活动室里又热闹起来.毛伊在抱怨走位训练太累,雷烈在旁边笑他,白小萤安静地擦流萤,王建国在指导鹿恒调数据
谢既白坐在工作台边上,看着他们
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熟悉.像他七岁那年,在「暮」的食堂里,温予安偷偷给他加了一个鸡腿.那时候他不懂得什么叫“家”,只知道那个鸡腿比平时的好吃
现在他知道了
他低下头,打开王建国给的烫伤膏,涂在右手的绷带上.药膏凉凉的,烧灼感减轻了一些
花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你还好吗?”她问,声音很轻
“还好.”
“你昨晚——”花铃顿了一下,“你昨晚是不是去见了什么人?”
谢既白看了她一眼
花铃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他的时候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很安静的注视.她的聆听异能告诉他,谢既白现在的情绪波动是疲惫和戒备,但没有敌意
“是.”谢既白说
“是暗轮的人?”
“是.”
“你加入他们了?”
谢既白没有回答
花铃也没有追问.她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工作台上.水果糖,绿色的包装纸,糖纸上有褶皱,像是被攥了很久
“我爸以前说,”花铃说,“查案查累了,就吃一颗糖.苦的东西多了,得找点甜的压一压.”
谢既白看着那颗糖
“你爸呢?”他问
花铃的手在遥控器上紧了一下.她的情绪波动在一瞬间有了变化——不是大的波动,是一种很轻的、像水面被风吹过一样的涟漪
“他失踪了.”她说,“三个月前.”
谢既白看着她
“我知道.”他说
花铃愣了一下
“你知道?”
“温予安——我这边的人——查到过你父亲的事.”谢既白说,“花靖远,调查记者.他在查暗轮.三个月前被暗轮的人带走了.”
花铃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把那颗糖往谢既白那边推了推
“那你帮我找他.”她说,“你加入暗轮了,你能找到他.”
谢既白看着那颗糖,很久没有动
“我帮你找.”他说
花铃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了折叠椅
谢既白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水果糖的包装纸窸窣作响,硌着他缠着绷带的手掌
晚上训练结束,其他人都走了
谢既白一个人坐在活动室里.桌上摊着他没收拾的工具,王建国的烫伤膏,花铃给的那颗糖,还有窗台上他从出租屋带来的那盒没喝完的草莓牛奶
他拿起加密通讯器
温予安的消息已经积了七条.最早一条是凌晨两点的“到了吗”,最晚一条是下午四点的“你在哪”
他打字
“我加入暗轮了.庄家是谢孤鸿.我父亲的师兄.他说我父亲是谢暮寒杀的.”
他停了一下
然后他把“我母亲是自杀的”那一句删掉了
他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瞬间,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他现在做的这件事,和他十二岁那年清理叛徒时的心情一模一样.他在隐瞒.他在对自己效忠了十年的组织,对自己叫了十年“师叔”的人,开始隐瞒
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温予安的回复很快
“你说什么?”
“庄家是谢孤鸿.他说——”
“我看到了.”温予安打断他,“你现在在哪?”
“学校.”
“别离开学校.我今晚过来.”
“不用.”
“谢既白.”温予安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出来——她切了语音,“你听我说.谢孤鸿这个人,我查了十年,查不到任何信息.他说的话,你现在不能全信.谢暮寒——”
她停了
谢既白等了三秒
“谢暮寒怎么了?”
“没什么.”温予安说,“我过来跟你说.”
通讯挂断了
谢既白看着黑下去的屏幕,忽然明白了什么
温予安在犹豫.她刚才要说谢暮寒的什么话,但她咽回去了.她也在隐瞒
他把通讯器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蜘蛛水渍,和他出租屋天花板上那块,形状几乎一样
他想起花铃给的那颗糖.他剥开包装纸,放进嘴里
是青苹果味的.酸的,有一点甜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然后他拿起那盒没喝完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甜的.还是那种甜得发腻的味道
但今天他喝下去了
他喝完了整盒,把空盒子捏扁,放在桌上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的话:“草莓牛奶是世界上最甜的东西,能冲淡一切苦涩.”
以前他觉得这句话对
现在他觉得,也许草莓牛奶根本冲不淡什么.它只是甜,甜到你暂时忘了苦.但苦还在那里.在你喝完之后,它还在
他站起来,把工具收拾好,关了灯,走出活动室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暗下去.他走出旧楼的时候,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色的光洒在操场上
他站在旧楼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银色的狼头徽章,放在手心里
徽章是凉的.沉甸甸的
他想起谢孤鸿昨晚在监控里看着他把草莓牛奶放在仓库门口的样子.想起苏晴说“庄家让我带你熟悉规矩”时的语气.想起白小萤刻意放慢的流萤,想起王建国扔过来的烫伤膏,想起花铃推过来的那颗糖
他把徽章放回口袋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告诉温予安母亲的事.至少现在不.他要自己查.他要等五场比赛打完,进核心基地,找到烧杯,找到花靖远,找到那个十五岁的火焰系少年,找到所有被暗轮伤害过的人
然后他再去问谢暮寒
问他十年前那个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转身往宿舍走.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到好像能碰到十年前那个七岁的小孩,站在「暮」总部大门外,手里攥着一颗母亲塞给他的糖,不知道那颗糖是什么味道
现在他知道了
是酸的
本章注释:
① 001号核心成员:暗轮核心层最高编号,原仅谢孤鸿本人持有,谢既白为第二人.持此卡可绕过A区直达B区核心区域,地位在四大护法之上
② 四大护法:暗轮核心层职位,仅次于庄家.已知成员:黑豹(谢孤鸿亲弟,精神系,负责人事与叛徒处理)、毒蛇/苏晴(毒素分泌型,负责外围选手筛选)、灰鹞(情报口,对接战轮协会内部人员)、烧杯(前药剂学博士,负责异能强化实验室,因赌债被黑豹捞入暗轮)
③ 五场晋级赛:谢既白加入暗轮后的第一个任务.轮盘根据其战绩自动匹配对手,五场对手强度递增.第四场对手为黑豹(试其能否应对精神系异能),第五场无对手,直接进入核心基地接触实验室
④ 实验体:接受异能强化实验的异能者.多为被债务、拐卖、胁迫进入暗轮的年轻异能者.烧杯负责药剂配比,失败率超六成,失败者多因器官衰竭死亡或异能失控
⑤ 精神系异能(黑豹):通过目光对视使目标产生极端恐惧幻觉,已知受害者包括青训营选手阿哲.黑豹使用异能时自身也会被反噬,长期依赖抑制剂,情绪不稳定
【第十三章彩蛋·if线:黑豹不吃糖】
(以下内容为平行世界线,与正文无关联.除了人物相同,故事完全不同.)
谢孤鸿这辈子只抱过一次弟弟
那是三十年前,冬天.老家的土坯房漏风,弟弟谢孤霜刚出生,瘦得像一只猫,哭起来声音细得像蚊子.谢孤鸿那时候十二岁,第一次抱那么小的孩子,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母亲说:“你轻点,他骨头软.”
他把弟弟抱在怀里,用自己的棉袄裹着.弟弟在他怀里不哭了,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伸出小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那只手那么小.小到他一根手指就能把它整个包住
谢孤鸿那时候想,这辈子,他要护着这个弟弟
他做到了.做到了三十年
谢孤霜不叫谢孤霜
“孤霜”这个名字是后来改的.他本名谢霜,比哥哥小八岁.父母在他十岁那年死于一场异能者引发的火灾——他和哥哥逃出来了,父母没有.从那以后,兄弟俩相依为命
谢孤鸿进「暮」的时候,谢霜十二岁
哥哥说:“你跟着我,我教你本事.”
谢霜跟着他.在「暮」的训练室里,谢霜觉醒了精神系异能——目光对视致幻.这种异能在「暮」的档案里被标注为“极度危险,需长期观察”.教官说,这种异能如果控制不好,会伤到自己人
谢霜控制得很好.他从不对着人看.训练的时候戴墨镜,吃饭的时候低着头,和人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对方肩膀上.他唯一摘墨镜的时候,是和哥哥在一起
“哥,”他十六岁那年问谢孤鸿,“我这个异能,是不是很可怕?”
谢孤鸿那时候已经是「暮」最年轻的战斗队长.他看着弟弟,想了想
“不可怕.”他说,“可怕的是用它做坏事的人.”
“那我用它做坏事了吗?”
“没有.”谢孤鸿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弟弟.”
谢霜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和小时候那个抓着哥哥手指的婴儿一模一样
谢孤鸿离开「暮」的那天晚上,谢霜跟在他后面
“你去哪?”
“南方.”
“我也去.”
“你不能去.”谢孤鸿说,“我要做的事很危险.”
“那你一个人更危险.”
谢孤鸿看着弟弟.谢霜的眼睛很坚定——他小时候从来不这样,小时候他跟在哥哥后面,哥哥说什么就是什么.但现在他长大了,十八岁了,肩膀比哥哥还宽一点
“我跟你去.”谢霜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
谢孤鸿没有再拦
兄弟俩一起到了南方那座城市.旧工业区的仓库,最早只有谢孤鸿一个人.谢霜帮他收拾仓库,帮他接那些被协会抛弃的选手,帮他做饭,帮他守夜
他的精神系异能在那时候开始用了
第一个用异能的对象,是一个来仓库闹事的地下赌庄打手.那人带着三个人,手里拿着钢管,要收“保护费”.谢霜从仓库里走出来,摘下墨镜,看了那个打手一眼
打手当场就跪了.他跪在地上,嘴里喊着“别过来别过来”,眼睛瞪得很大,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然后他开始磕头,磕得额头流血
他的两个同伴跑了
谢霜走回仓库,重新戴上墨镜.他的手在抖
谢孤鸿站在仓库门口,看着他
“你没事吧?”
“没事.”谢霜说,“哥,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了什么不重要.”谢孤鸿说,“重要的是你没伤到他.”
谢霜点了点头.但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仓库后面坐了一夜.谢孤鸿找到他的时候,他抱着膝盖,头埋在手臂里
“哥.”他的声音闷闷的,“我刚才——我刚才是不是做了坏事?”
“你保护了我们.”
“但我看他的时候,我感觉到——”谢霜抬起头,眼睛红了,“我感觉到他在害怕.那种害怕是真的.我把他最害怕的东西挖出来,塞到他脑子里.哥,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很爽.”谢霜的声音在发抖,“我把他按在地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很爽.哥,我是不是——我是不是变成怪物了?”
谢孤鸿蹲下来,把弟弟抱住
这是他这辈子第二次抱弟弟.第一次是三十年前,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这一次,弟弟十八岁了,比他矮半个头,但肩膀很宽
“你不是怪物.”谢孤鸿说,“你是我弟弟.”
暗轮成立之后,谢霜改名叫“黑豹”
这个代号是他自己取的.他说,黑豹这种动物,独来独往,不需要朋友.谢孤鸿听了,没有反对
黑豹负责暗轮的“脏活”.挖角不听话的选手,处理叛徒,看管实验体.他的精神系异能在这一行里如鱼得水.不需要打打杀杀,只需要一个眼神,对方就会把什么都招了
但他的身体在垮
精神系异能有反噬.每用一次,他自己的精神就会被侵蚀一点.他开始失眠,开始做噩梦,开始在不比赛的时候也能看到幻觉——那些被他用异能伤害过的人,会在梦里来找他
他开始吃抑制剂.烧杯给他配的药,白色的小药片,一天三次.吃了药之后,他的情绪变得平稳,但眼神也变得呆滞.他不再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样子,再也看不到了
谢孤鸿劝过他
“别吃了.”
“不吃不行.”黑豹说,“不吃我会失控.失控会伤到自己人.”
“那你别用异能.”
“不用异能,谁来做这些事?”黑豹看着哥哥,“哥,你心太软.你建暗轮是为了救那些被协会抛弃的人.但救他们需要有人做脏活.脏活你做不了,我来做.”
谢孤鸿没有说话
他知道弟弟说得对.暗轮不是慈善堂.它需要有人守住黑暗,而守黑暗的人,自己会被黑暗吞掉
黑豹第一次对“自己人”动手,是在谢既白来之前的三个月
那是一个外围成员,把轮盘的路线卖给了官方调查组.烧杯说,必须处理.谢孤鸿下不了手——那个外围成员才十九岁,家里有一个生病的母亲
黑豹去了
他在轮盘的一个房间里,摘下墨镜,看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一眼
少年跪在地上,开始哭.他说他妈妈需要钱,他没办法.他说他再也不敢了.他说他上有老下有小——他才十九岁,哪来的小
黑豹看着他,面无表情
他用了异能.少年看到了他这辈子最害怕的东西——他母亲躺在床上,浑身是血,看着他说“你为什么要出卖我们”
少年的精神崩溃了.他开始胡言乱语,开始扇自己耳光,开始用头撞墙
黑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你妈妈的药费,暗轮出.”他说,“但你要记住,这是最后一次.”
少年被送回了家.他妈妈的药费由暗轮按月支付.少年后来再没有出现过——据说他离开了这座城市,去了北方
黑豹走出房间的时候,谢孤鸿站在门口
“你对他做了什么?”谢孤鸿问
“让他看到他最怕的东西.”黑豹重新戴上墨镜,“然后告诉他,我可以帮他妈妈.”
“他以后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黑豹说,“也许会疯.也许不会.”
谢孤鸿看着弟弟.黑豹的手在抖——又开始了,异能使用后的反噬.他从口袋里掏出抑制剂,倒出两片,干咽下去
“哥.”黑豹说,“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
“看怪物的眼神.”
谢孤鸿没有说话
黑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远了.谢孤鸿站在走廊里,听着弟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刚出生的小婴儿,抓着他的手指,不哭不闹
那时候他说,他要护着这个弟弟
现在他护不住了
谢既白来之后,黑豹第一次见到他,是在B区的通道里
他靠在墙上,墨镜戴得很正.谢既白从他身边走过,两个人擦肩而过
黑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
草莓牛奶
他认得这个味道.五年前,谢景天来轮盘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个味道.谢景天说这是他儿子喜欢的——不对,是他自己喜欢的.他说他儿子出生之后,他就把草莓牛奶戒掉了,因为“父亲不能当着儿子的面喝甜东西”
谢既白走过去之后,黑豹睁开眼
他看着谢既白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他从来没做过的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水果糖,红色包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把这颗糖放在口袋里的.也许是某一次处理完叛徒之后,在便利店顺手拿的.他从来不吃糖
但今天他想给那个背影
他没有追上去.他只是把那颗糖重新塞回口袋
“哥.”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很轻,“他来了.”
通道里没有人回答他.只有远处A区传来的、模糊的呐喊声
黑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既白就是那个来收拾烂摊子的人.他知道谢既白最终会找到他,会问他五年前谢景天是怎么死的,会让他为那些被他用异能伤害过的人付出代价
他已经准备好了
他只是希望,到那一天,谢既白下手的时候,不要像他哥一样,那么心软
因为心软的人,在这个盘子里,活不长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糖,在手心转了一圈
糖是红色的.像一颗小小的、安静的心脏
他把糖放回口袋,站直身体,沿着通道往回走
墨镜后面的眼睛,什么都没有看
(if线完)
下章见~

Good by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