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5月13号
第二天早上
陈浚铭到练习室的时候,门还没完全推开,他就看到了窗边那只气球——不,是两只。两只蓝色气球并排系在窗台上,其中一只已经瘪了一大半,
蓝色的。昨天还在好好地飘着,但现在已经瘪了一大半了,皱巴巴地垂在绳子下面,像一只没睡醒的小动物,歪着头挂在窗框边。另一只还圆鼓鼓的,在晨风里轻轻晃着,像是没有注意到旁边的邻居已经塌下去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把书包放在地上,没有先去找温米,而是直接走到窗边。他伸手碰了碰那只气球,表皮已经软了,轻轻一捏就陷下去,没有弹回来。他又伸手碰了碰旁边那只完好的,弹了一下,圆鼓鼓的,像是刚被吹起来不久。他低头看着那只瘪的,看了它两秒,像在想什么,然后把气球从绳子上解了下来。
那只旧气球被他叠了两下,放进了口袋。他转身出了练习室,脚步声沿着走廊跑远了。
五分钟后他回来,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手里攥着一只新气球,蓝色的,和原来那只一模一样——连牌子都是一样的。他站在窗边,把新气球系上绳子,和旁边那只完好的并排系在一起,打了一个结,又拉了一下确认不会松。做完这些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新气球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饱满的,圆润的,两只蓝色的气球又并排飘在晨风里,一只圆鼓鼓的,一只刚系上去的,饱满而新鲜,像是从来没有人离开过。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坐回自己的位置,像是什么都没做过一样。但他口袋边沿露出来一小截灰蓝色的塑料皮——旧气球的残骸——还在衣兜里鼓着,像一颗安静的茧。
张函瑞来得晚一些。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练习室,目光在窗边停了一瞬——两只气球都在飘着,但左边那一只是新的。又看了一眼陈浚铭。陈浚铭正蹲在温米旁边递包子,和平时一样,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正在专心对付自己的早餐,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他坐下来的时候,看到自己桌上的包子,又看到窗边那只新气球,目光在两者之间停了一拍,他没有多问,只是走过来,把一杯豆浆放在陈浚铭桌上。那杯豆浆放在陈浚铭桌上的时候,他的目光很自然地掠过陈浚铭的口袋——那截露出来的灰蓝色还在。他没有再看第二眼。
陈浚铭正蹲在温米旁边递包子,动作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杯壁是温的,带着刚买回来的温度。他看了一眼张函瑞,他已经坐下翻歌词本了,没有抬头,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陈浚铭没有说谢谢。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豆浆滑进喉咙的时候他咽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点。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往自己那边挪了挪,放在离手边最近的位置。他低头咬了一口包子,嚼了两下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是正在专心对付早饭,但那只杯子始终没有离开他手边。
后来那杯豆浆喝完了,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两圈,被放进了书包里。拉链拉上,隔着一层布料鼓出来一小块。那是被记得之后留下的形状。
张函瑞翻了一页歌词本,没有抬头,但他余光里看到陈浚铭把空杯子放进了书包,不是扔进垃圾桶,是放进书包。他没有说破,只是低头又翻了一页。练习室里其他人有的在吃早饭,有的在翻歌词本,有的在发呆,谁也没有注意到张函瑞和陈浚铭之间刚刚发生了什么。
温米坐在角落,咬了一口包子,视线从窗边那两只并排飘着的气球上移过——一只新,一只旧。移到陈浚铭鼓起来的口袋上,又移开。她没有问。但她记住了——那只旧气球他捏在手里的时候,是轻轻叠过的,不是在手里团成一团扔掉的。她在他的动作里看到了她没有预料到的东西——一个九岁的小孩用动作说完了“这里有人记得”这件事,悄无声息的,像窗边那只新气球一样鼓着,不需要任何解释。
然后她注意到左奇函书包拉链没有完全拉严,露出一小截蓝色塑料边角——是那只被温米吹过的旧气球,鼓着一个小小的形状,安静地待在书包夹层里。她认出了它的轮廓,和当时左奇函把它叠起来收进去时,她印象中的形状是同一个。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也没有多想,继续吃自己手里的包子。
练习室里的晨光从窗缝里渗进来,落在那两只并排的气球上,一只微微飘动,一只稳稳悬着。书包里那截蓝色塑料的边角随着左奇函翻身的动作晃了一下,像是一个被记得太久的东西,终于被风吹动了。
后来那只旧气球没有再出现。陈浚铭把它带回了宿舍,没有扔掉,也没有给别人看。他只是把它放在书包里层,叠成原来的样子。等到那只蓝色气球又瘪了的时候,他口袋里还有一只。但这一次,他没有再买新的。他把旧的那只重新拿出来,吹了起来,系在了绳子上。它又飘起来了,和新的看起来没有什么两样。只是鼓起来的时候,表皮上多了几道叠过的痕迹——像一个人曾经认真记住过什么东西的证据。
而窗台上那两只气球,后来也慢慢瘪了,被收起来了。但书包里那一只,一直留在左奇函的夹层里,谁也没有动过,谁也没有问起。直到很久以后他自己打开书包,看到那一角蓝色,还会想起那个早晨——她吹过它的时候,气嘴上还留着一点温热。他伸手碰了一下,叠好的气球轻轻响了一声,像一句终于被风送出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