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30日·晚上
温米又练了几遍,把那一段彻底顺下来之后,才关掉手机站起来。她收拾好书包,把牛奶放进包里,关了灯,走出练习室。
走廊的灯已经灭了一半。走到拐角的时候,她的脚碰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本歌词本,封面朝下,像是被人匆忙落下的。
她弯腰捡起来,翻过封面。封面上写着左奇函的名字。
歌词本是私人的东西,她不该翻开。但手指停住了。她想起今天傍晚他经过她身后时那阵很轻的风,想起放在她垫子旁边那瓶拧松了盖子的水。他从来不说话,但他的歌词本躺在这里。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翻开了封面。
里面大部分是空的,只有几页写了字——歌词标记、音调注释、一些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小符号。字迹很工整,每一笔都写得很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她发现了一张空白的便利贴,孤零零地夹在那里,还没有用过。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把歌词本合上,没有把它放回原处。她想起他平时总是在练习室里跑来跑去,声音大得盖过所有人,跟黄朔拌嘴的时候整层楼都能听见。但今天傍晚他经过她身后的时候,只是悄悄放了一瓶水在她垫子旁边,拧瓶盖的动作很轻,轻到她差点没注意到。
她翻到书包的夹层里摸了一支笔,把便利贴撕下来,贴在那一页的空白处,想了想,在上面画了一只蝴蝶。翅膀张开的,像是在飞。线条不怎么流畅,右边的翅膀比左边大了一圈,看起来有点丑。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划掉重画。
她把歌词本合上,放回原处,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电梯口。
左奇函靠在电梯边的墙上,低着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又练这么晚?
他问,语气像是早知道她会来。
你不是说晚点回来拿东西吗?

温米看着他空空的两手
东西呢?

左奇函顿了一下

……忘了
忘了还回来?


想起来的时候已经走到楼下了

就想着算了,明天再说
那你现在在干嘛?


等电梯
他面不改色地按了一下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像是刚从一楼升上来的。
对了

你歌词本掉走廊了,我捡到了

左奇函偏过头看她

……翻了吗?
翻了

他沉默了一秒

看到什么了?
看到一张空白便利贴

我用了

左奇函没说话,耳朵尖在电梯光下红了一小片。他把目光移回电梯门上,声音低了一点点

……用在哪了?
你回去看就知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夜风灌进来。左奇函没有先走,他站在原地,像是在消化什么。温米走出去,走了两步,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温米
她停住,回头。
左奇函站在电梯口,夜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躲开。

明天见
明天见

温米朝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她低头笑了一下。
她不知道的是,左奇函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一直没走,直到她拐过街角,才转身走回电梯口——然后他快步走回了走廊拐角,弯腰拿起那本歌词本,翻开了那一页。
歪歪扭扭的蝴蝶,翅膀张开着,右边的翅膀比左边大了一圈。
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那页纸微微动了动。然后他伸手碰了一下那只蝴蝶的翅膀尖。纸是平的,但他是热的。
他合上歌词本,抱在怀里,走回了宿舍。一路上没有看路,一直在看那本歌词本的封面,像是在确认它真的还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歌词本压在枕头底下。翻来覆去很久都没有睡着,手一直压在枕头底下那个位置,像是怕什么东西会跑掉。他只是觉得,那只蝴蝶虽然画得很丑,但翅膀是张开的,像是在飞。像是随时可以飞到他够不到的地方去。
于是他决定把它留好。
后来的很多年,那只蝴蝶一直夹在他的歌词本里。换了一本又一本歌词本,那张便利贴始终跟着他,边角卷了,颜色淡了,但翅膀还是张开的。从来没有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