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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杨博文:单身即地狱

你握着那支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几秒。你低头看着空白的纸条,白色的,没有格子线,没有水印,像一张还没开始说的话。然后你把笔放下了。你把那张空白的纸对折了一次,再对折一次,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表面没有字,没有记号,没有署名。

你把它投进箱子里的时候,动作很轻。纸片落到其他纸条中间,发出细微的“嗒”一声,瞬间被淹没。节目组的工作人员看了你一眼,但没有问。你转身走开的时候,左奇函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他没有抬头,但他说了一句:“你没写东西?”他手里还是那本书,翻到了中间某一页。你走到他旁边的椅子坐下,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你折纸的时候没有停顿。有内容的人折的时候会顿一下,因为他们在想会不会被人认出笔迹。你没有顿——因为你不在意被人认出来。”

你看着他的侧脸。他依然在看那本书,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句旁白。你说:“那你猜到我写了什么吗。”他翻了一页书,说:“你写了空白。”他终于抬起头来看你,目光很温和,没有试探,没有得意。他说:“因为你今天早上已经知道你想知道的事了。你来客厅,坐在我旁边,是因为你想看看别人怎么做,而不是你想让别人看到你。”他把书合上,放到膝盖上,说:“你是来观察的。”

你没有否认。他笑了一下。然后他站起身来,把那本书放在你旁边的椅子上,说:“这本你看完吧。不急着还。”他走开了。你低头看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旧版的短篇小说集,书脊已经被翻得有些发白,封面左上角贴着图书馆的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一半。你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很淡: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答案和问题本身。”

字迹是左奇函的。你没有见过他写字的笔迹,但你确定这是他的。因为他写“答”字的时候,最后那一横比前面都长了一点——像是写字的人习惯在收尾时留一个余地。

你坐在那里翻了几页。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侧面照在书页上,把纸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你看了一会儿,听到客厅另一头有人在说话。是陈奕恒和另一个女嘉宾正在聊昨晚的短信环节。那个女嘉宾的声音带着笑:“我昨晚发了一条,然后等了很久,不知道对方收到了没有。你呢。”陈奕恒说:“我昨晚也发了。”那个女嘉宾问:“发给谁了?”陈奕恒顿了一下,说:“发给了一个人。但是那个人,可能收到了,也可能没收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那个女嘉宾的肩头,往你的方向看了半秒。非常短。然后他收回目光,继续笑了一下,说:“不重要。”

你合上书。你注意到他的耳朵没有红。

上午的自由时间过得很快。有人在花园里散步,有人在客厅的沙发上补觉,有人在二楼阳台上打电话。杨博文一直没有从房间里出来。你也没有特意去找他。下午还有阳台的约定。你不想在约定之前制造更多的碰面——你知道有些距离,拉到太近反而会看不清楚。

午饭的时候,八个人围坐在长桌旁。节目组在桌上放了一个木箱子——就是早上那个匿名提问箱。工作人员说,下午两点正式开始抽取。现在先吃饭。大家开始动筷子。你夹了一块糖醋排骨,吃到嘴里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排骨本身的问题——是你在想,张桂源早上跟你在花园长椅上说的那些话。你发了短信,给一个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人。他承认他发给你的。你还没有回答他。他说“你不用现在回”。

你抬头扫了一圈饭桌。张桂源坐在长桌另一头,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相机镜头的事。陈奕恒坐在你斜对面,正在喝汤,汤勺碰到碗沿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停顿了一下——那是怕发出声音的习惯。左奇函坐在你正对面,面前放着那本书的副本——你手里那本是他替你找来的另一本,因为他说“同一本书应该各有一本,这样你们可以同时看”。你低头看你手边那本书,正好翻到他折角的那一页。那一页写的是一段对话——一个人问另一个人“你一直在我身边,为什么从来不说”,另一个人说“因为说了之后,身边就可能不再是身边了”。

你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那天下午两点。节目组把木箱子搬到客厅中央,宣布抽取开始。第一个被抽到的纸条上写着:“你收到过的最难忘的心动短信是什么内容。”抽到的是其中一个女嘉宾,她红着脸回答了,大家都笑了。第二个被抽到的纸条上写着:“你有没有觉得,你和你的好友之间的那条界线,有时候是你在主动维护?”抽到的是陈奕恒。他安静了一瞬,然后说:“有。有时候我觉得是我在拦着自己。”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全场安静了片刻。他没有看任何人。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第三个纸条从箱子里被取出来。工作人员展开它的时候,顿了一下——纸条是空白的。完全空白,一个字都没有。客厅里的目光开始寻找。你知道是时候了。你举起手,说:“是我的。”

所有人都看向你。你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左奇函那本书。你说:“我没写问题。”你停了一下,然后说:“因为我想知道,今天所有人里面,谁最想知道我到底想问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是张桂源。他笑着摇了摇头,像是无奈,又像是欣赏。左奇函坐在窗边,低头翻了一页书,但你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他在听。陈奕恒抬起头看着你,没有说话,但眼睛是弯的。杨博文坐在二楼楼梯口——他什么时候下来的,你不知道。他靠在栏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没有说话,也没有笑。他只是看着你。

你和他对视了两秒。然后他站直了身,从楼梯上走下来,穿过客厅走到你面前。他低头看着你,周围安静了。他说:“你想问的问题,你可以直接问我。不用等箱子。”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一个人都听得见。“你下午还来阳台吗。”

你说:“来。”他说:“那我在那里等你。”

他转身走了。你看着他的背影穿过客厅,推开玻璃门走向花园。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你听到身后有一个声音很轻地说:“你不在的时候,他会画什么,你知道吗。”

是左奇函。他依然没有抬头,他翻了一页书,说:“我猜他画的是你。他一直在画你。从你们认识的第一天起。”他抬起眼睛看了你一眼,然后笑了一下,笑得不像开玩笑。“我只是猜的。你不用信。”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你看到他的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腹有一点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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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博文推开玻璃门走进花园,阳光从门缝里涌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道明亮的窄条。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你听到一声轻轻的咔哒——锁扣合上的声音。

你没有跟上去。

你转过身,穿过客厅,走到靠窗的位置。左奇函还坐在那里,书合上了,放在膝盖上。他的目光没有看向花园的方向,而是看着客厅里正在忙碌的节目组工作人员——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避免看什么。你走到他旁边的另一把椅子坐下。椅子扶手是木质的,你坐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来,落在你身上。他没有意外。他说:“你没去。”

你说:“嗯。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说:“你问。”你侧过身看着他,说:“你刚才说,你猜他画的是我。从我们认识的第一天起就在画我。”你停了一下。“你为什么会注意到他画什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你脸上移开,落在面前茶几上那本书的封面上。他翻了一页,但那一页他没有读——他只是在给手指找一个着落。他说:“因为我在观察他。也在观察你。”他抬起头看你:“这档节目里的每一个人,都在看别人,都在被别人看。我只是把这件事做得比较安静而已。”

你问:“你观察到了什么。”他说:“你走进来的时候,他的笔会停。不是停下来看你——是停下来,等你看他。等你走过去了,他才继续画。他画你的时候,画的是你刚才的那个动作,不是你在面前的样子。”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清楚的事。“一个人画另一个人,有两种画法。一种是看着对方画。一种是看着对方离开了再画——因为想留住的,是对方不在的时候自己心里还剩下的那个影子。”

你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没有看你。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书页没有在翻动。你问:“那你呢。你写书里那些话的时候——你是在写给别人,还是在写给自己。”他顿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游刃有余的笑,是那种忽然被点到什么、自己也没来得及准备好的笑。他低头,把书翻到扉页,手指沿着那行铅笔字描了一遍。

“都有。”他说。“写给别人是想被看到。写给自己是怕忘了自己想过这件事。”他合上书,抬头看你。“你刚才没有去花园,是因为你还没决定,还是因为你已经决定了,只是不想让那个决定显得太快。”

你说:“我还没决定。”他说:“那你站在客厅里的时候,你是在等什么。”你说:“我在等一个让我不用犹豫的理由。”他看着你,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点。他说:“那你等到了吗。”你说:“我在问你。你刚才说杨博文在画我——那你呢,你在画我吗。”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旁边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那些声音都在,但你听不太清。左奇函把书放在膝盖上,双手交握在书面上。他没有避开你的目光。

他说:“我没有画你。我写你。画是留住一个人现在的样子。写是留住一个人在我心里的样子。”他停了片刻,说:“你昨天进门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耳环。今天你戴的是另一对。你没有在重复昨天的你。所以我也没有在重复昨天的我。”

他站起身来,把那本书放在你手里,说:“下午还有时间。你不需要现在就决定去哪。但你如果想找人说话,我在这里。”他转身走了。你低头看到手里那本书,正好翻到他刚才指尖描过的那一页。那一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笔迹很浅,像是写得很快:

“你不用成为任何人的答案。你可以成为一个新的问题。”

你合上书。你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客厅里的人还在聊着,陈奕恒正在沙发那边跟一个女嘉宾说“你去过那家甜品店吗”,语气轻快自然,跟平时一样。张桂源坐在长桌旁边,低头看着手机,你注意到他的拇指没有在滑动屏幕——他只是把手机拿在手里。他可能在看时间。也可能在想你会不会从花园回来。你从侧门走进走廊,没有去花园,没有回房间,而是上了二楼——站在二楼的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外正好可以看到花园的侧角。

你站在那里,透过窗玻璃往下看。杨博文坐在花园的白色长椅上,面前架着一个画板,笔在动。他没有往别墅的方向看。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又放回去。他低头继续画画。他好像在等一个人。你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他。你没有下去。你知道你在等什么吗。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扉页上的铅笔字在你拇指的温度下,微微反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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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采 · 杨博文 · 第二期】

```【后采 | 杨博文 | 第二期】

问:你下午在花园等了她多久。

他说:“我没看时间。”

问:你画了什么。

他把画板转过来。

画面上是一扇门。

门是开着的,光从外面照进来,

画面上没有人。

他说:“我在画她进来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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