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轻轻展开那张纸条。纸是普通的白色信纸,边缘裁得很整齐——那人很细心。字迹落在纸面上,笔画清晰,但看得出写得并不用力,像是不想让字痕压得太深。
上面只有一句话:
「昨晚你说要拿中文书给我翻。我回去之后想了一下——如果是你选的书,应该不会太厚。」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但你知道是谁。
你把纸条重新折好,折了两下,放回信封里,搁在枕头底下。动作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林素允还在睡。你穿上拖鞋,轻手轻脚打开门,走廊里已经有光透进来,晨风从楼梯口灌上来,带着草叶和海盐的气息。
你下了楼,客厅里已经有人了。
马嘉祺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海面上。他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见是你之后弯了一下嘴角:「早。昨晚睡得好吗?」
「还不错。」你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嗓子滑下去,「你起得真早。」
「习惯。」他转回来,靠着窗框,「在岛上醒得比平时更早——海浪声太大了,像有人在耳边翻书。」
你想到什么,笑了一下。马嘉祺看了你一眼,没追问,但那个目光里带着一点「我知道你在笑什么但我先不说」的温柔。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张泽禹的声音打着哈欠飘下来:「早上好——有没有吃的——我饿死了——」
林素允跟在他后面下来,头发还乱着,眼睛半睁半闭像只没睡醒的猫。她看见你的时候立刻清醒了一点:「清夏姐!你收到纸条了吗!」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张泽禹就回过头来:「纸条?什么纸条?我怎么不知道?」
「昨晚睡前不是每人写了一张放信箱吗,」林素允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厨房走,「今天早上发到各房间了——你没收到?」
张泽禹站在楼梯口,眨了眨眼睛,表情像被踩了尾巴的狗:「……我睡着了。我忘了写。」
林素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蹲了下去:「你——你居然忘了写——!」
张泽禹挠了挠后脑勺,耳根有点红:「不是……我昨天洗碗洗太晚了,躺床上说闭眼休息一下,结果就——」
「就睡到天亮了?」左奇函从阳台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擦了擦脸,语气带着明显的笑意,「那今天的信箱里少了一个人的话,也挺有意思的。」
张泽禹快哭了:「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今天写行不行——」
宋知雅也下来了,一身黑色运动服,扎着高马尾,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她看了一眼张泽禹,声音淡淡的:「少一个人的话,收到纸条的人会有一种『我被全世界选中了』的错觉。」
张泽禹愣住:「……我害了别人?」
「不,」宋知雅咬了一口苹果,嘴角弯了一下,「你给了别人一个美好的误会。」
所有人都笑了。杨博文最后一个从楼梯上走下来,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薄薄的深灰开衫,头发还带着一点没完全干的潮气——像是刚洗过脸。
他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眼。他看见你的时候,没有笑,但眼睛里那种安静的光亮了一下,像是确认你在那里。
他走到餐桌边,拿起一个杯子倒了水。没有特意坐到你旁边,也没有特意离你很远,只是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站定了。
早餐不算丰盛,节目组准备了面包、牛奶、鸡蛋和一些水果。张泽禹消沉了一分钟后就开始积极地烤面包片,林素允在旁边帮他盯着火候,两个人配合得意外默契。
左奇函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剥着水煮蛋,动作不紧不慢。马嘉祺还是端着那杯水,偶尔和宋知雅说一两句话——他们之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像是两只猫在同一片墙头晒太阳,各自守着各自的安静,但知道彼此在。
姜艺书下来得稍晚一些,穿了一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头发编了一条松松的辫子垂在肩侧。她走到餐桌边时脚步顿了一下——因为她看见杨博文坐着的位置旁边,正好空着一个椅子。
她走过去坐下了。动作很自然,拉开椅子、坐下、拿起一片面包,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属于她。
你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隔着几个盘子和杯子。你看见杨博文在她坐下时微微侧了一下目光,然后移开了——不算回避,也不算回应,只是一个「知道了」的微动。
早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节目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来:
「各位嘉宾,早上好。今天是地狱岛的第二天。今天上午的环节是——『早餐约会申请』。每位嘉宾可以向一位异性提出一个在今天上午一起完成的邀约,内容不限:散步、聊天、做点什么、什么都不做——都可以。收到邀约的人可以接受或拒绝。每人只能发出一次邀约,也只能接受一次邀约。」
「申请从五分钟之后开始。请各位开始思考——你想把这一上午的时间,交给谁?」
音响「咔嗒」一声关掉。餐桌上的温度微妙地变化了一瞬。
张泽禹第一个抬起头:「哇,这个环节——」
「这个环节就是逼你选人嘛,」林素允把面包放在盘子里,眨了眨眼睛,「好狠啊节目组。」
马嘉祺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地喝着水,目光从窗外的海面上收回来,落在餐桌上的某个人身上——然后又移开了。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等。
左奇函把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没急着吃。他用手背轻轻碰了一下额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的先后顺序。
姜艺书低头掰着面包,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看上去很专心。但她放下手的时候,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杨博文——非常短、非常轻的一眼,然后她又低下头去。
宋知雅把苹果核放在碟子边上,站了起来,拿起水杯:「我先去阳台透透气。谁想约我,直接过来找我就行。」
她说完就走出去了,背影挺拔利落,像一面还没被人看见全貌的旗。
你坐在餐桌边,手里的牛奶杯温温地贴着掌心。
你放下牛奶杯,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我约张泽禹吧。」
张泽禹正在对面往面包上抹黄油,闻言手一顿,黄油刀停在半空中,面包片上留下一条歪歪扭扭的黄色痕迹。他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像只被突然叫到名字的大型犬。
「……我?」他指了指自己,语气里带着一种「是不是听错了」的茫然,「你要约我?」
「嗯,」你笑了一下,「你昨天忘了写纸条,今天不是很懊恼吗?陪你散散步,就当把那份亏欠补回来。」
张泽禹愣了一瞬,然后把黄油刀放下,耳根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红的。他垂下头搓了一下后脑勺,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那我赚大了。」
林素允在旁边捧着牛奶杯笑:「清夏姐你也太会了——他昨天忘了写纸条,你今天专门约他,他今晚估计又要高兴得睡不着了。」
「不会!」张泽禹立刻抬头,「今晚一定写!我现在就去写——」
他说着作势要站起来,被左奇函按了回去:「行了,先吃饭。你纸条上打算写什么?『谢谢陈清夏今天带我散步』?」
「那个太短了——我在想写长一点——」
「你写太长人家看着也累,」宋知雅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来了,靠在门边,手里那杯水已经空了,但没放下来,「控制在三行以内,字好看点,内容实在点——比你写八百字小作文有用。」
张泽禹认真地点了点头:「好,我记下了。」
餐桌上的气氛比刚才松快了不少。姜艺书在那一阵热闹里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把面包一片一片撕成小块放进嘴里,动作很轻。她面前的牛奶杯没怎么动过。马嘉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走到了客厅那边,正站在书架前面,背对着大家,像是在看那排书的书名——但那个角度,正好能从窗户的反光里看见餐桌那边的动静。
杨博文一直坐在那里,他没有动面前的牛奶杯,也没有吃面包。他坐在姜艺书旁边,姿态安静得像一尊尚未被敲响的钟。
你约了张泽禹之后,餐桌上的目光流动了一瞬。那些目光里有松一口气的,有若有所思的,有带着一点微笑的,有看不出情绪的。
然后大家继续低头吃早餐,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早餐结束后,张泽禹在厨房门口等你。他换了件浅灰色的短袖T恤,外面套了一件白色薄衬衫,袖子还是卷到小臂——像是他习惯性的动作。头发比早上整齐了一点,看得出来用手抓过。
「走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忍不住的雀跃,但眼睛弯弯的样子让人觉得很真诚,「你想往哪边走?昨天我发现岛北面有一条小路,能看到特别开阔的海面——」
你还没来得及回答,节目组的声音又从音响里响起:
「早餐约会环节正式开始。每对邀约成功的嘉宾请在出发前在门口领取节目组准备的小型任务卡——任务卡上会有一个简单的小问题,请在散步途中互相回答。完成后返回即可。」
张泽禹接过你从门口工作人员手里递来的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念了出来:
「如果要把这座岛比作一个季节,你觉得它像什么?」
他抬起头看你,表情认真了一点:「哇,这个问题……还挺文艺的。」
你接过卡片看了看,上面是手写的韩文,字迹工整清秀,像工作人员手写的。
「先走再说吧,」你把卡片收进口袋,「边走边想。」
你和他一起走出宿舍大门。晨间的海岛比想象中要凉一些,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薄薄的咸味和清晨独有的湿润。脚下的沙石路在日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露珠。
张泽禹走在你旁边,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样大步流星,像是在配合你的节奏。他的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松着,看起来比在屋子里要放松一点。
走了一小段路之后,他开口:「我刚刚在想那个问题……如果把这座岛比作季节。」
「你想到了什么?」你侧过头看他。
他想了想,然后说:「秋天吧。不是深秋,是初秋那种——天很高,风是凉的,但阳光还是暖的。你知道夏天已经过去了,但冬天还没来。」他顿了一下,低头踢了一颗小石子,「……就是那种『还可以慢慢想清楚很多事』的季节。」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是不是太文艺了?我平时不太说这种话。」
「不会,」你说,「说得挺好的。」
他侧过头来看你,目光里有一点试探的亮光:「那你呢?你想到什么季节?」
你走在沙石路上,海风把你的发尾吹起来又放下。你看着前面那条渐渐变窄、通向更开阔海面的小路,想了一下。
「……我觉得像初夏。不是盛夏那种很热、很燥的夏天,是初夏——一切都刚醒过来,你还不知道这个夏天会发生什么,但你知道它一定会发生很多事。」
张泽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你说的……比我的好。」
「没有,」你笑了,「你的比我安静。」
他弯起嘴角,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海面在视野尽头铺开成一片辽阔的、灰蓝泛光的水。
走了一会儿,张泽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我昨晚没写纸条,其实不是因为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