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春
长安城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早。
二月初的时候,护城河的冰就裂了缝,柳枝上冒出了毛茸茸的嫩芽,长门宫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光秃秃了一整个冬天之后,也终于从枝丫上顶出了几粒细小的、淡绿色的芽点。小燕子抱着永燕站在树下抬头看,嘴里念叨着:“发芽了发芽了,比去年早了十天。”
永燕被她裹在一件厚厚的小棉袄里,只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黑亮亮的,正盯着头顶的树枝看。小燕子低头看了他一眼:“你看到没有?那个绿色的,就是桂花树的新芽。等你长大了,这棵树就更高了,你得仰着脖子才能看到花。”
永燕当然听不懂,但他伸出了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朝着树枝的方向抓了一下。
小燕子笑了,抱着他转了个圈。永琪从屋里走出来,看到这一幕,走过来把永燕接了过去:“你抱太久了,歇会儿。”小燕子不肯放手:“我还没抱够呢。”
“你肚子里还有一个。”永琪低头看了一眼她还没显怀的肚子,语气很平,但手没有松开。
小燕子嘟了嘟嘴,松了手,看着永琪抱着儿子在院子里慢慢走。永燕趴在永琪肩头,朝她伸着手,她冲他做了个鬼脸。
紫薇坐在廊下,怀里的福念薇已经四个月了,比刚出生的时候白净了许多,眉眼长开了,像紫薇,安静秀气,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安安静静地看四周。福尔康每天从外面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然后把她从紫薇怀里接过去,举得高高的,又轻轻放下来。福念薇被他举高的时候从来不害怕,只是睁着眼睛看着他,嘴角偶尔会弯一下——福尔康每次都认定她是在笑,虽然紫薇说那只是打了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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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显怀
进入三月,夏墨染的肚子已经能看出来了。
这一胎比怀刘安的时候显怀早,不到四个月就微微鼓起了弧度。她换上了宽松的春衫,走路的时候步子放慢了一些,但仍然每天去书坊转一圈。小莲跟在她身后,手虚扶着她的手臂,走两步就问一句“累不累”。
“不累。”夏墨染每次都这么回答。
但刘彻从宣室殿那边过来的时候,总会先看一眼她的脸色,再看一眼她的肚子,然后什么也不说,只是把她手边的茶换成温水,把椅背上的靠垫挪到更舒服的位置。
刘安已经一岁多了,能自己走几步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刚学走路的小鸭子。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趴在夏墨染的肚子上,把小耳朵贴上去,听里面的动静。有时候他会抬起头,用一种不太确定的语气说:“弟弟。”有时候又说:“妹妹。”好像他自己也拿不准。
“那你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夏墨染问他。
刘安想了想:“都要。”
夏墨染笑出了声。刘彻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竹简,听到儿子这句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但竹简后面传来一句:“贪心。”
金锁那边也显了怀。柳青现在每天早上早起半个时辰,先给金锁熬好粥,再去书坊算账。他熬粥的水平从最开始能把锅底烧穿,到现在已经能熬出一锅不稀不稠、不糊不焦的白粥了。金锁坐在桌边喝着粥,有时候会抬头看他一眼:“你以前在家连灶台都没碰过。”
“以前是以前。”
“现在怎么什么都会了?”
“学的。”
金锁低头喝粥,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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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桃林
三月中旬,灵泉空间里的桃林开了。
刘彻那天傍晚从宣室殿出来,走进彻染殿,夏墨染正在给刘安穿小外衫。刘安看到她拿衣服,就往后退了两步——他最近学会了“跑”,虽然跑得歪歪扭扭的,但总算比刚学步的时候稳了一些。
“去哪儿?”刘彻问。
“桃林。开了。”
他走过去把刘安拎起来夹在腋下,刘安被夹得咯咯笑,手舞足蹈的。夏墨染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那道短短的甬道,走进了灵泉空间。
桃花开满了。粉白色的花瓣覆满了枝头,从入口一直铺到桃林尽头,风一吹就落下花雨,纷纷扬扬地飘在空气里。刘安被放下来之后站在原地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迈着小短腿跑进桃林里,追着那些飘落的花瓣跑。
夏墨染没有追他,只是站在入口处看着。刘彻也没有追,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在花雨里跑来跑去。刘安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朝他们喊了一声:“来!”然后继续往前跑。
“他像你。”夏墨染说。
“哪里像?”
“想跑的时候头也不回。”
刘彻没有否认。
他们在桃林里走了好一会儿。田里的麦苗已经冒出了绿油油的新芽,药田里的黄芪和当归也长了新叶,超市里拿出来的番茄种子终于被刘彻亲手种在了桃林旁边的一小块空地上。他蹲在那里,用小铲子挖了三个浅坑,把种子放进去了,然后把土轻轻盖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什么时候能长出来?”他问。
“夏天。”
“那夏天还来。”
“嗯。夏天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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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书坊
书坊的春天比长门宫更早一些。
紫薇书坊的抄书人们过完年陆续回来了,四十五个人回来了一大半,还有几个新面孔。陈简坐在前排,面前摊着新一批的稿纸——夏墨染前两天刚把《长安》的下半部交给了他。他翻开第一页,看到上面写着:“春天又来了。院子里的桂花树又发芽了。我们又要开始新一年的写书了。”
他低下头开始抄。窗外的柳絮飘进来,落在他的稿纸上。他轻轻吹开,继续写。
念彻书坊的姑娘们也都回来了。赵氏站在门口,看着她们一个个走进来,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打开笔盒,磨墨,铺纸,然后低头开始写字。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也开始了今天的第一笔。柳红从愧疚书坊那边过来送新抄好的书册,顺道在念彻书坊门口坐了一会儿。陈舒来给她送午饭——一盒饭、两个菜,还带了一壶热茶。
柳红接过饭盒:“你今天怎么有空?”
“今天铺子不忙。”陈舒说,“我吃完饭就走。”
“那你吃完饭就走吧。”柳红打开饭盒,又补了一句,“走之前帮我把那摞书搬到里面去。”
陈舒点了点头,站起来搬书去了。柳红低头吃着饭,嘴角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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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傍晚
傍晚的时候,长门宫的院子里坐满了人。
紫薇抱着福念薇,小燕子抱着永燕,金锁坐在柳青旁边,柳红和陈舒坐在桂花树下,小莲和卫不凝站在廊下,夏墨染抱着刘安坐在竹椅上,刘彻坐在她旁边。
刘安坐不住,从她腿上滑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小燕子面前,伸手去够永燕的小脚丫。小燕子把永燕往他那边凑了凑:“你轻点碰啊。”刘安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永燕的脚心,然后缩回来,抬头看着小燕子:“动。”
“对,他会动。”
刘安又伸出一根手指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每次永燕的脚动一下,他就笑一下。永燕被他碰得也笑了,两个小家伙一个碰一个笑,旁若无人。
大人们坐在周围看着,没有人去打扰他们。
紫薇靠在福尔康肩上,轻声说:“你觉不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嗯。”
“刚来的时候,这院子里只有我们几个。现在多了这么多人,多了这么多孩子。”
福尔康没有说话,只是把她肩上的披风又往上拉了一点。小燕子凑过去看永燕和刘安玩,永琪在她旁边替她拢着头发。金锁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柳青在旁边替她剥橘子。柳红和陈舒坐在桂花树下,陈舒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柳红笑了一下。
夏墨染坐在刘彻旁边,看着满院子的人。夕阳从院墙外面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身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镀上一层暖金色的边。
“刘彻,”她轻声说,“去年春天的时候,这棵桂花树刚种下去。”
“嗯。”
“今年又开春了。树还在长,人还在。”
他低头看着她,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跑来跑去、坐着站着、笑着说着的人。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拢进了自己手心里。
院子里的夕阳正一点一点沉下去。但没有人着急起身,没有人要离开。长门宫的傍晚还在安安静静地铺开,桂花树的嫩芽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和院子里那些新添的人一起,慢慢地、稳稳地,长进下一个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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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时空·标记】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站在廊下,看着天幕上长门宫院子里那一片暖融融的夕阳。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小孩和围坐在一起的大人。“又一年春天了。”长孙皇后轻声说。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他站了很久,久到天幕上的夕阳已经沉了下去,久到长孙皇后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来。
叶罗丽仙境
王默轻声说:“又一年春天了。”陈思思说:“院子里多了好多孩子。刘安、福念薇、永燕,还有两个在肚子里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看着天幕上那些围坐的人:“去年春天他们还在种树。今年春天树已经长高了,人也多了。”
辛灵店长微微一笑:“春天就是这样。种下去的东西会长,长出来的东西会继续长。”
曼多拉女王站在宫殿顶端,难得没有讽刺,只是看着那片遥远却明亮的院子,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还会再长的。”1
写得真好,太好看了,让人忍不住想接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