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晴儿的笔:算计
天还没亮,晴儿就坐在了书案前。
第五篇要写李夫人的最后一局。但她不打算只写病,她要写的是李夫人临死前最后的算计——不是对皇帝的算计,而是对命运的算计。
墨已研好,笔已蘸饱。晴儿深吸一口气,落笔。
“李夫人病重之时,天子数次临榻前,欲见其面。夫人以被蒙首,泣而不出。左右问其故,夫人曰:‘妾以微贱之躯,得侍陛下,实非所愿。今病容憔悴,不复当年,若为陛下所见,则昔日之爱,尽付东流矣。’”
写完这一段,晴儿停了笔。
她知道史书上是这样记载的。但史书只写了李夫人说的话,没有写她说话时心里在想什么。
晴儿要写的,就是她心里的东西。
她继续写。
“夫人之言,似为自惜,实为算计天子。她知道,天子爱的是她的容貌,不是她的人。所以她要让天子永远记住她最美的样子——不是因为她爱天子,而是因为只有这样做,她的家族才能在她死后继续得到天子的眷顾。”
“她算计的不是天子的心,是天子的愧疚。一个帝王若是觉得亏欠了一个女人,他会用十倍的恩赏来补偿她的家族。这是李夫人用一生换来的清醒。”
“夫人从不笑,不是不会笑,是不敢笑。夫人从不哭,不是不会哭,是不敢哭。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幅画——画中人再美,也没有心。”
“但最后一刻,她有了一颗心。那颗心里装的不是天子,是她的哥哥李延年,是她的家族。她用最后的清醒,为家族铺了一条路。”
晴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写的不仅是李夫人。
她写的是宫中每一个女人的宿命——把自己活成一件工具,死前还要想着如何使用这件工具的最后价值。
晴儿把稿纸折好,放在一旁。她不想再看第二遍。
---
二、福尔康的笔:愧疚
福尔康是被永琪叫醒的。
“尔康,今天你来写一篇。”永琪把笔递给他。
福尔康愣住了:“我?我写什么?”
“写天子的愧疚。”永琪说,“晴儿写李夫人的算计,我写李夫人到死心里都没有皇帝,你写天子对李夫人的愧疚。三个角度,凑齐了。”
福尔康接过笔,看着空白的稿纸,半天写不出一个字。
他不是不会写,他是不知道怎么写。
愧疚?一个皇帝会对一个女人愧疚?
他在紫禁城生活了那么多年,见到的皇帝是乾隆。乾隆对夏雨荷愧疚吗?如果他愧疚,为什么不接她进宫?为什么不给她一个名分?为什么让她在大明湖畔等了一辈子,等到死?
福尔康想起紫薇的母亲,想起那个等了十八年、到死都没有等到一个名分的女人。
他提起笔,写了下去。
“天子之愧,不在李夫人死后,而在她生前。她活着的时候,天子从未问过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回家吗?想要自由吗?想要一个不用笑着面对天子的清晨吗?天子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李夫人死后,天子忽然开始想了。他开始想,她为什么不让我看她的脸?她是真的怕我不爱她了,还是她根本不想让我看到最真实的她?他开始想,她入宫那年才十五岁,她愿意吗?她笑过吗?她有没有在夜里哭过?”
“天子为她作赋,为她招魂,为她罢朝三日。他为她做了一切一个帝王能做的事——除了在她活着的时候,好好看看她。”
“但这一切,李夫人都不知道了。天子的愧疚,从来不是为了死者,而是为了生者自己——他要用一个盛大的葬礼,来掩盖他从未真正爱过她的事实。”
福尔康写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紫薇。他从未问过紫薇,她想要什么。他只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她想要他。
窗外,紫薇正在院子里和金锁晒书。她的侧脸很好看,在晨光中像一幅画。
福尔康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把稿纸折好。
---
三、永琪的笔:没有皇帝
永琪是最后一个写的。
他坐在书案前,面前是晴儿和福尔康写好的两篇。他读了一遍,点了点头。
晴儿写得好,写出了李夫人临死前的清醒与冷酷。
福尔康也写得好,写出了天子的虚伪与自私。
但他要写的,是李夫人心里从来没有皇帝这件事。
永琪提起笔。
“李夫人一生,为家族而活。入宫,为家族;得宠,为家族;算计,为家族;至死不见天子,亦为家族。她的心里,从来没有装过那个天下至尊的男人。”
“她不爱天子。不是不想爱,是不敢爱。爱会让人软弱,而在这深宫之中,软弱就是死。所以她选择不爱。她用一生的清醒,换来了家族十多年的荣宠。”
“但她换不来自己的命。她用一生算计别人,最后输给了自己的命。”
“临终那一刻,她想起的不是天子的脸,不是未央宫的殿,不是李延年的歌,而是她入宫前住过的那间小屋。那间小屋很小,窗户朝北,冬天很冷。但那是她唯一不需要笑的地方。”
永琪写到此处,停了笔。
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愉妃,在宫里住了几十年,她爱乾隆吗?她敢爱乾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见过母亲真正的笑。
永琪把最后一段写完,搁下笔。窗外,小燕子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得像铃铛。
他看着小燕子,心里忽然很庆幸。
庆幸她不在宫里。
庆幸她永远不需要学会李夫人的那些算计。
---
四、三篇合一
夏墨染把晴儿、福尔康、永琪的三篇稿子放在一起,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完后,她抬起头,看着三个人。
“写得好。”她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晴儿微微低头:“我写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福尔康说:“我写的时候,想起了很多人。”
永琪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夏墨染把三篇稿子叠在一起,放在桌上。
“第五篇,就用这三篇。晴儿写算计,尔康写愧疚,五阿哥写没有皇帝。三个角度,把李夫人的最后一局写透了。”
小燕子凑过来,看不懂那些字,但看懂了三个人的表情。
“你们怎么都好像不太高兴?”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紫薇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因为他们写的不是高兴的事。”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柳青把三篇稿子拿去抄录,柳红帮忙裁纸装订。金锁和小莲清点了今天要卖的册数——一千册。
夏墨染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今天,我和紫薇姐姐、燕子姐姐去未央宫门口。”夏墨染说,“一千册。另外,取二百册出来,免费送给未央宫的侍卫。”
小燕子瞪大眼睛:“免费送?那不是亏了?”
夏墨染微微一笑:“不亏。侍卫守在宫门口,每天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看到他们手里的书。一个人拿着看,十个人过来问。二百册送出去,比喊一整天都有用。”
紫薇恍然大悟:“你是想让侍卫帮我们传?”
夏墨染点头:“而且,侍卫也是人。他们读了李夫人的故事,会对宫里的事有自己的看法。有些看法,会传到该传的地方去。”
小燕子一拍手:“高!实在是高!”
晴儿在旁边听着,心中暗暗佩服夏墨染的心思。
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每一步都算得很远。
---
五、未央宫门口
未央宫门口,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夏墨染、紫薇、小燕子三个人推着板车,上面码得整整齐齐的一千册《李夫人传》第五篇。板车刚一停稳,就有人围了过来。
这几天,长安城的人已经养成了习惯——每天这个时候来未央宫门口,就能买到最新的《李夫人传》。
“来了来了!”一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喊道,“今天的出来了!”
小燕子站在板车上,双手拢在嘴边,扯开嗓子喊:“走过路过不要错过——《李夫人传》第五篇!李夫人临死前最后的话!她对皇上说了什么?她心里到底有没有皇上?答案都在这里!一文钱一份!”
紫薇在下面收钱,金锁帮忙递书,小莲在旁边维持秩序。
夏墨染没有帮忙卖书。她拿着一叠册子,走向未央宫门口的侍卫。
侍卫们早就注意到这群人了。每天来,每天喊,每天卖得热火朝天。但他们没想到,今天那个白衣少女会直接朝他们走过来。
“几位大哥辛苦了。”夏墨染微笑着递上手中的册子,“这是我们书坊新出的《李夫人传》第五篇,免费送给几位大哥看看。不值钱,就是一点儿心意。”
侍卫们面面相觑。
一个年纪大些的侍卫接过册子,翻了翻:“这就是那个……李夫人的故事?”
“对。”夏墨染点头,“几位大哥天天守在宫门口,辛苦了。闲的时候看看,解解闷。”
她说完,转身走了。
侍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舍得扔。
“给我一份。”一个年轻侍卫伸手。
“我也要。”
“给我留一份!”
二百册,一会儿就分完了。
小燕子远远看着,小声对紫薇说:“紫薇你看,墨染那招真管用。那些侍卫现在全在看书,没人拦着了。”
紫薇笑了一下:“墨染做事,从来都是有道理的。”
未央宫的宫墙上,卫子夫派来的宫女照例站在那里。今天她多看了几眼——不是看卖书的人,而是看那个白衣少女。
夏墨染。皇后娘娘让她保护的那个人。
宫女转身,向皇后寝殿走去。
---
六、宫墙内外
消息传到李夫人耳中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翠儿跪在地上,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地禀报:“夫人,那个夏墨染今天亲自来了。她在宫门口卖书,还送了两百册给侍卫。”
李夫人靠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依然锐利。
“她倒是会做人。”李夫人冷笑一声,“送侍卫?她想干什么?让侍卫替她传书?”
翠儿不敢答话。
“第五篇呢?拿来。”
翠儿连忙呈上。
李夫人接过手稿,开始看。
晴儿写的算计。她看完,没有说话。
福尔康写的愧疚。她看完,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永琪写的没有皇帝。她看到“她不爱天子”那四个字时,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
“写得对。”她轻声说,“每一条都对。”
翠儿抬起头,看到李夫人的眼角有一滴泪。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李夫人流泪。
“夫人……”
“我没有爱过他。”李夫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从来没有。我一直在算,算怎么让他爱我,算怎么让我的家族过得好。但我从来没算过,我自己想要什么。”
翠儿跪在地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李夫人睁开眼睛,看着帐顶,“我想要回家。回那个窗户朝北、冬天很冷的小屋。”
她停顿了一下。
“但回不去了。”
寝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翠儿,拿笔来。”
翠儿连忙取来笔墨。
李夫人挣扎着坐起来,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她的手在发抖,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
写完,她把纸折好,递给翠儿。
“等我死后,把这封信交给皇上。”
翠儿双手接过:“夫人写的是什么?”
李夫人没有回答。她躺回去,闭上了眼睛。
窗外,长安城的夕阳正在西沉,将整座未央宫染成一片血红。
---
七、侍卫们的闲话
未央宫门口,换岗时间。
几个侍卫聚在角落里,手里都拿着今天免费得来的《李夫人传》第五篇。
“你们看了吗?这篇写得好。”一个年轻侍卫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看了。那个写‘天子的愧疚’那段,写得真狠。”
“狠什么狠?说的是实话。你看咱们皇上,李夫人都病成这样了,他去看过几回?去了也见不着面,隔着被子说话。”
“你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又没别人。”
一个年纪大的侍卫咳了一声:“都少说两句。不过这书写得确实好。那个李夫人,也是个可怜人。”
“可怜什么?她享了那么多年的福。”
“享福?你问问你媳妇,让她一年到头不笑不哭,天天对着镜子坐一个时辰,那叫享福?”
众人沉默。
那个年轻侍卫又说:“你们说,那个写书的夏墨染,到底是什么来头?一个十五岁的姑娘,能写出这种东西?”
“不知道。但她胆子够大,敢在宫门口卖书。”
“胆子不大能行吗?敢写李夫人的,满长安也就她一个。”
“行了行了,别说了。回去看书吧。”
侍卫们散了。
但他们手里的册子,没有一本被扔掉。
---
八、刘彻的夜
宣室殿。
刘彻面前摆着第五篇。
他读完了。
读完后,他没有发怒,没有沉默,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晴儿写的算计,他认了。
福尔康写的愧疚,他认了。
永琪写的没有皇帝——他也认了。
她不爱他。从来没有。
刘彻闭上眼睛,想起了李夫人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样子。十五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以为那是敬畏。
现在他知道了,那是恐惧。
他以为他拥有天下所有的女人,其实他一无所有。
“来人。”
“陛下。”
“李夫人的病……怎么样了?”
“太医说,最多还有五日。”
五日。
刘彻站起身,走到窗前。
长安城的夜很黑,没有月亮。
他不知道的是,李夫人的信,正在向他走来。
---
九、回书坊的路上
夜幕降临,夏墨染、紫薇、小燕子推着空板车往回走。
一千册,全部卖光了。包括送给侍卫的那二百册。
小燕子今天喊得嗓子全哑了,但精神头依然很足:“墨染,明天我们还去吗?”
夏墨染想了想:“明天不去了。明天在书坊卖,让客人自己上门。”
“为什么?”小燕子不解。
“因为今天送出去的那二百册,”夏墨染微微一笑,“会替我们把消息传进宫里。不需要再喊了。”
紫薇看了妹妹一眼,心中暗暗佩服。
小燕子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又说:“那明天我去哪儿?”
“明天你休息。”夏墨染说,“你的嗓子都哑了。”
“我不累!”小燕子立刻反驳,然后咳了两声。
紫薇和金锁都笑了。
月光下,四个人推着空板车,走在长安城的街道上。
身后是未央宫的高墙,墙里有一个将死的女人,和一个沉默的帝王。
前方是愧疚书坊的灯火,灯下有人在等她们回家。
---
【天幕时空·标记】
大唐贞观年间·太极宫
李世民看完第五篇,对长孙皇后说:“这一篇,是这三个人写得最好的一篇。”
长孙皇后点头:“晴儿写算计,写出了后宫女子的冷酷与无奈。福尔康写愧疚,写出了帝王的虚伪与孤独。永琪写没有皇帝,写出了李夫人一生的悲剧。”
“那个福尔康,”李世民顿了顿,“以前没怎么注意过他。今天这一篇,写得好。”
长孙皇后轻声道:“他写的是天子的愧疚。但他心里想的,恐怕不只是汉武帝。”
李世民看了皇后一眼,没有追问。
“还有那个夏墨染,”李世民笑了,“送书给侍卫,这招够聪明。不花一文钱,让侍卫替她传书。这个姑娘,每一步都算得很远。”
叶罗丽仙境
王默看完第五篇,眼眶红了:“李夫人好可怜。她从来没有爱过那个人,却要为他活一辈子。”
陈思思轻声道:“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我想要回家’——是最让我难受的。”
舒言推了推眼镜:“李夫人写了最后一封信给汉武帝。下一章,应该就是她的结局了。”
辛灵店长看着天幕上李夫人流泪的画面,沉声道:“一个时代的结束,往往是从一个女人闭上眼睛开始的。”
莫纱难得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天幕。
齐娜抱着娃娃,小声说:“那个夏墨染好聪明,送书给侍卫。她是不是早就料到这一招了?”
建鹏挠头:“我觉得她什么都料到了。这个姑娘,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