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莱厄斯走后,边境营地反而更安静了。
这种安静,比刚才两军对峙时更压人。
德玛西亚士兵没有欢呼。
诺克萨斯没有真正退远。
他们只是退到山道另一侧,扎下临时营地,黑红色军旗仍然能被德玛西亚哨塔看见。那面旗没有进攻,却像一柄插在眼前的斧头,提醒所有人:三日后,这斧头还会落下来。
刘邦坐在营帐里,终于把早上揣进怀里的那块面包吃完了。
面包已经冷硬,嚼起来像啃树皮。
金克丝坐在桌子对面,用一种看稀奇动物的眼神看着他。
“老刘,你刚才真不打啊?”
刘邦抬眼。
“你觉得我该打?”
“当然不该。”金克丝立刻道,“他一斧头下来,你大概就变成两块老刘了。”
刘邦点点头。
“你看,你都明白。”
“可是你不打也太理直气壮了。”金克丝托着下巴,“一般人怕死,都会装一下。你怕死,像是在宣布战术。”
刘邦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
“这就是差别。”
“什么差别?”
“普通人怕死,是弱点。会用的人怕死,是情报。”
金克丝没听懂。
拉克丝倒是若有所思。
营帐另一侧,盖伦正站在地图前,眉头紧锁。边境旧战场位于德玛西亚与诺克萨斯缓冲地带,曾经爆发过数次冲突。那里地势开阔,适合大规模军阵推进,也适合德莱厄斯这种正面压迫型将领发挥。
“三日后的军演不能不去。”
盖伦沉声道。
“若德玛西亚不派人前往,诺克萨斯会宣称我们默认边境后撤。边境诸村会恐慌,附近哨站士气也会受损。”
刘邦点头。
“去肯定要去。”
盖伦看向他。
“但不能按他们说的方式去。”
刘邦笑了。
“将军学得很快。”
盖伦没有理会他的调侃。
“德莱厄斯发起的是公开军演,不是正式宣战。我们若派大军压境,反而会给诺克萨斯借口。若只派少量使者,则可能被他当众羞辱。”
“所以他这一斧头,不是砍人,是砍脸。”
刘邦走到地图前,看着旧战场的位置。
“他要当着边境所有人的面证明一件事:诺克萨斯敢压过来,德玛西亚不敢还手。”
盖伦脸色更冷。
“德玛西亚不会畏惧。”
“我知道。”刘邦道,“所以你更容易上当。”
盖伦皱眉。
刘邦指了指地图上旧战场中央。
“德莱厄斯要的不是你怕。他要的是你怒。你越怒,越会把事情变成德玛西亚和诺克萨斯的正面对抗。只要第一剑由你挥出,斯维因就赢了。”
拉克丝轻声道:
“因为诺克萨斯可以说,是德玛西亚先破坏军演。”
“对。”
刘邦看向她,赞许地点点头。
“姑娘聪明。以后别老藏着自己脑子,藏久了容易生锈。”
拉克丝一怔,随即笑了一下。
盖伦却问: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刘邦没有马上回答。
他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忽然问:
“三日后的军演,会有旁观者吗?”
盖伦道:
“边境村镇会派代表,附近中立商队也可能观望。诺克萨斯既然说公开军演,必然希望消息传出去。”
“那就好办。”
“好办?”
刘邦笑得像个街头老混混。
“打不过斧头,就别跟斧头比硬。比别的。”
金克丝兴奋道:
“比炸药?”
“不。”刘邦道,“比谁更像人。”
营帐里静了一下。
盖伦不解。
刘邦指着地图上的边境村镇。
“诺克萨斯讲强者法则,对吧?德莱厄斯想证明强者压境,弱者必须退让。那我们就让所有旁观者看见,德玛西亚不是因为怕才不打,而是因为要保护边境百姓、护送商队、维持秩序。”
盖伦若有所悟。
“你想把军演变成救援展示?”
“不是展示。”刘邦纠正,“是真救。军演那天,你带兵去,但不要把队伍摆成进攻阵。摆成护送阵。带医师,带粮车,带修路工,带盾兵。诺克萨斯要露斧头,我们就露饭锅。”
金克丝一脸嫌弃。
“饭锅能赢斧头?”
刘邦道:
“看谁在看。”
拉克丝眼睛渐渐亮了。
“边境百姓会看。”
“中立商队会看。”
亚索靠在帐边,淡淡接了一句。
刘邦点头。
“还有诺克萨斯士兵也会看。”
盖伦沉默许久。
“这不是军演。”
“当然不是。”刘邦道,“这是人心战。”
三日后,旧战场。
德莱厄斯率领诺克萨斯军阵立于北侧。
黑甲,红旗,巨斧。
士兵列阵如铁墙,鼓声一下一下敲着,震得边境村民脸色发白。
而南侧,德玛西亚来了。
没有摆锋矢阵,也没有列冲锋队。
最前方是盾兵,护着一队医师和工匠。中间是粮车,车上装着面包、药物和修补边境哨站用的木料。后方才是盖伦与精锐士兵。
边境村民愣住。
中立商队也愣住。
诺克萨斯军阵中,有些士兵的目光出现了一丝迟疑。
德莱厄斯站在军阵前,看见这一幕,眼神微冷。
盖伦走到两军之间。
“德玛西亚接受诺克萨斯公开军演的见证。”
他声音洪亮,传遍旧战场。
“同时,德玛西亚将在此完成边境修复、伤员救治与商路护送。凡受昨日冲突影响者,皆可领取补给。”
话音一落,德玛西亚士兵立刻行动。
医师开始为受伤村民处理伤口。
工匠修补被诺克萨斯斥候破坏的路障。
士兵护送商队从安全路线通过。
没有人冲向诺克萨斯。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从诺克萨斯斧头上,慢慢转向德玛西亚粮车。
德莱厄斯看向站在后方的刘邦。
刘邦正坐在粮车边,啃一只苹果,笑眯眯地朝他举了举。
德莱厄斯握紧斧柄。
他终于明白了。
今日若他进攻,便是当着所有边境百姓的面,攻击医师、粮车和修路工。
若他不进攻,诺克萨斯军演的威慑便被削去一半。
这不是胜利。
却让他的斧头落不下去。
德莱厄斯冷冷道:
“刘邦。”
刘邦远远喊:
“在呢!吃饭了吗?”
金克丝笑得差点从粮车上滚下去。
德莱厄斯没有笑。
他第一次真正记住了这个名字。
不因为他强。
而因为他不按强者的规矩玩。
军演持续到傍晚。
诺克萨斯展示了阵列和武力,却没有获得预期的恐惧。德玛西亚没有正面击败他们,却赢得了边境村民和商队的掌声。
回营路上,盖伦沉默很久。
最后他说:
“你又赢了半局。”
刘邦摇头。
“不是我赢,是饭锅赢了斧头半局。”
拉克丝笑道:
“这话听起来不像英雄史诗。”
刘邦摸了摸肚子。
“英雄史诗不能当饭吃。”
亚索看向远方。
“德莱厄斯不会就此罢休。”
刘邦点头。
“所以才叫半局。”
他抬头看向天空。
一只乌鸦正盘旋在晚霞里。
刘邦眯起眼。
“剩下半局,要看那只乌鸦怎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