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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立秋

栖云客栈:三界不敢惹的老板娘

立秋这天的风,和夏天完全不一样。不是那种裹着湿热的水汽往人身上黏的风,是干爽的、凉丝丝的、从后山方向往下灌的风,吹在皮肤上有一种极淡的凉意,像是有人在用薄荷水轻轻擦你的手腕。

银杏树上那些被晒了一整个夏天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不是枯黄,是那种极浅极亮的金色,像是每一片叶子都被谁用金箔描了一圈细边。

月溪雾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手里端着一杯凉下来的茶,望着银杏树冠深处那根系着红绳的枝丫。红绳已经褪得几乎看不出颜色了,但在立秋的第一缕凉风里轻轻晃着。

墨团蹲在她脚边,小黑猫的翡翠绿竖瞳顺着她的视线往上看,尾巴慢慢扫着她的脚踝。

雪峥趴在廊下,金瞳半眯,说:“你在看什么。”月溪雾说,这片叶子该落了。

她指着枝丫最低处那片边缘已经完全变成金色的叶子。那片叶子从夏至就开始变色,到大暑时金了一半,立秋的凉风一吹,叶柄已经松了。它在枝头多挂了一整个夏天,挂到立秋,大概也挂累了。

墨团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片叶子,忽然从她脚边跳下来跑到银杏树下,仰头对着那片叶子发出了一声极轻极细的喵。

那片叶子在它叫完这一声之后,从枝头落了下来,在空中打了三个旋,正好落在墨团仰起的鼻尖上。

墨团打了个喷嚏,叶子被喷嚏的气流重新吹起来,飘到雪峥面前。

白虎伸出一只爪子轻轻按住叶片,低头闻了闻,然后松开爪子。叶子躺在他雪白的爪印中央,像一枚被盖了章的书签。

九幽从二楼客房窗口探出半个身子,靛蓝色的瞳孔看着院子里这一幕,说这棵树每年都会在立秋这天落第一片叶子。他在底层感应过两千四百次立秋——每一次立秋,银杏树都会落第一片叶子。

那片叶子从枝头脱落的声音,从树干传到树根,从树根传到地脉,从地脉传到封印,从封印传到他耳朵里。

他说他数过整整两千四百片叶子,每一片叶子的叶脉走向都不一样,但落地的姿态是一样的。

他把那片落叶从雪峥爪下捡起来,放在掌心里。

这片叶子的叶脉比任何一片都复杂——叶脉在叶片中央分叉成了两条平行的主线,从叶柄一直延伸到叶尖,像两条并肩走了很久的路。

他把叶子放在年轮桌正中央,说:“这一片应该保存起来。”月溪雾从厨房端出一只极小的木盒,桃木质地,盒面上刻着一道符。

那是顾青萍用来装清虚那滴血的盒子,血已经凝成了珠子系在她手腕上,盒子空了。她把落叶放进盒子里,盖上盒盖,搁在年轮桌最中心的位置。

九泽靠在廊柱上看着那个盒子,说你们客栈的人对一片落叶都这么郑重,搞得他觉得自己的水潭也应该有个落叶收集仪式。

朔微从他身后走过来,赤脚踩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结出一层极薄的霜花。她说:“水潭边上没有落叶乔木,只有苔藓。”九泽说:“那就收集苔藓。”

立秋的午饭是月溪雾包饺子。这次是三鲜馅——韭菜、鸡蛋、虾仁。

虾仁是九泽在水潭里捞上来的河虾,在后山水潭养了小半个月,每一只都活蹦乱跳。

九泽负责剥虾壳,他剥壳的方式依旧是作弊——把虾放在掌心里五指一握,暗金色光芒闪过,虾壳全部碎成粉末,虾仁完好无损。

月溪雾说:“你这叫暴殄天物,虾壳可以留着煮汤。”九泽说:“那下次我留壳。”九幽在旁边默默地用手剥虾壳,剥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只虾的虾线都用指甲挑干净。

他剥了整整一碗,推到月溪雾手边。

月溪雾低头看了看那碗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说了句刀工有进步。

九幽说这不是刀工,是手剥。

月溪雾说手剥也算刀工的一种。

九幽想了想,没有反驳。

午饭过后,客栈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不是从山路上来的,不是从井底浮上来的,是从古道的方向走过来的。

朔微在水玉核心里感应到了古道的波动,提前从后山水潭浮上来,站在银杏树下望向古道入口的方向。

片刻之后,一个身影从山路和古道交汇的那片松林里走出来——是昭珩。

天帝昭珩没有穿上次来客栈时那件月白色常服,而是穿了正式的仙庭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腰佩天帝剑,身后跟着两个仙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玉匣。

他在院门口站定,对月溪雾行了一个极郑重的拱手礼,然后说商阙的事他已经知道了。

仙界保守派六位星君联名上书要求重新审议水神庙古道的归属权,他把奏折全部驳回了。

今天来是正式递交仙界的外交照会——仙界承认水神庙古道归青栖山管辖,条件是青栖山允许仙界注册在案的仙民在申请通行许可之后使用古道进行合法的跨界旅行。

月溪雾接过照会翻了两页,说你这个“申请通行许可”的具体流程是什么。

昭珩说填表,三份,一份交客栈存档,一份交仙界出入境管理处,一份自己保留。她如果觉得麻烦,可以委托墨烬代办,仙界会给他配一个专职助理。

墨烬从账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笔还没放下,面无表情地说了句代办费另算。

昭珩说好。

月溪雾把照会看完,合上还给昭珩,说古道的事可以按照会办,但她要加一条——仙界保守派所有成员禁止使用古道,禁入令由朔微执行。

朔微在水玉核心里就能感应到古道全段的灵力波动,保守派的灵力波段已经被商阙上次的试探行动暴露干净了,来一个弹一个,弹回东海龙宫门口。

昭珩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知道保守派这次做得过分了。商阙已经被他停了职,其他几个联名上书的星君也被调离了实权岗位。

他说完从仙侍手里接过那两只玉匣,双手递过来——左边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仙界赔偿给青栖山的灵石,用于修复水神庙封印在仙界压制场冲击下受到的微损伤;右边那只匣子里装的是东海龙宫的通行令牌,凭此令牌可以自由进出东海龙宫,不受龙宫血脉屏障限制。

他说东海龙王是他表舅,通行令牌是他用个人关系弄来的,不是仙界公事,算私人礼物。

月溪雾接过两只玉匣掂了掂,说:“昭珩你来客栈喝茶,不用每次都带这么多东西。”昭珩说:“我带东西你都不一定让我进门,不带东西我怕被你用扫帚赶出去。”

月溪雾想了想,说:“倒也是。”她从厨房端了壶新沏的秋茶出来,倒了两杯,一杯推给昭珩,一杯自己端起来靠在廊柱上慢慢喝。

昭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说:“这茶比上次的灵芽茶淡了一些。”

月溪雾说:“那是立秋了,灵芽过季了,现在是秋茶。”

他看了一眼年轮桌上那个装着银杏落叶的桃木盒,又看了一眼银杏树下正在给墨团梳毛的九幽、蹲在水潭边和朔微一起捞虾的九泽、在账房里埋头算代办费的墨烬、在后山劈柴的陆野、靠在杏树上看书的沈砚、蹲在井边画新阵图的江屿、坐在石阶上擦令牌的青玄,和趴在廊下打呼噜的雪峥。

他说:“月老板,你这客栈越来越热闹了。”月溪雾端着茶杯,望着银杏树冠深处那根已经褪得看不出颜色的红绳,说:“还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