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古山暮色沉锁,层层雾霭如轻纱覆压群山,将整片古山腹地笼入一片死寂朦胧之中。
晚风穿林而过,卷着淡淡的墟原余瘴,掠过枯朽古木,带起簌簌碎响。整片深山无鸟雀归巢、无走兽穿行,万物生灵尽数避开此地,只余下万古荒芜,沉淀着一段被天地掩埋、被人间遗忘的上古秘史。
沈望墟与青鳞踏碎荒草,步入荒废古寺之内。
千年古刹早已没了昔年香火鼎盛之态,殿宇倾颓,梁柱朽断,砖瓦碎裂满地,青苔覆满断壁。山门歪斜倒地,石阶裂痕纵横,处处皆是岁月摧残的痕迹。可唯独大殿正中那一方丈许高的青石古碑,屹立不倒,风骨铮铮,似有一股无形力量护持,任凭万年风雨侵蚀、瘴气腐蚀,依旧牢牢扎根在古寺中心。
碑身古朴厚重,石质并非凡界山石,而是上古天界遗留的镇界青岚石,天生可镇浊、存史、纳神念,寻常妖瘴、魔蚀、岁月磨灭,皆不能损其根本。
也正因如此,这片凡间深山,才能侥幸留存下唯一一段未被神域篡改、未被伪史覆盖的真实万古记载。
此前镇老人口中那十六字残句 ——海裂天倾,诸神镇荒,伪天乱道,万古蒙尘,正是此方石碑最核心的开篇谶语。
沈望墟缓步走到碑前,四成血脉轻轻震动,胸口白玉珩微热,神魂深处自然而然升起对上古神文的通晓共鸣。
十二神序传承烙印神魂,万古守界文脉自此相通。
目光落向斑驳碑面,无数残缺却依旧清晰的上古神文,逐字逐句映入心底,一段被神域彻底抹除、严禁三界提及的血色古史,缓缓揭开尘封面纱。
碑文开篇,无浮夸叙事,无神道虚言,只有冰冷直白的天地真相。
【墟海初生,混沌余浊衍蚀主,孕吞噬道根。其性吞天、吞地、吞神、吞生,欲复鸿蒙混沌,灭三界万灵。】 【十二守界神,承初生天道敕令,临墟海、立界壁、分清浊、定阴阳,以神躯筑屏障,以神血封裂隙,镇万古安稳。】
短短数行,定万世功过。
万年来神域口口声声污蔑守界诸神 “私掌墟海、祸乱天道、权欲滔天”,可真正史实,从来不是诸神乱道,而是诸神替天镇灾、以身殉道。
青鳞立在身侧,凝望着碑上古文,轻声凝语:“妖族古籍只有碎片流言,从未有如此完整正史…… 神域,骗了三界万代生灵。”
沈望墟眸光沉静,继续往下读去。
碑文中段,终于揭露万年前神战真正的始末,补齐了残神、妖族古籍、墟商传闻中所有残缺的拼图。
【蚀主万年蓄力,道根渐满,封印承压欲崩。十二主神推演天机,知三界劫数将至,唯有全员献祭、叠层封天,可压蚀主万古沉眠。】 【诸神无惧死,定殉道之局,布十二重镇墟大阵,拟以身补天、以魂锁浊、以命安民。】
原本所谓 “诸神内战、自相残杀、堕魔叛道” 的万古传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谎言。
十二主神从未内乱,从未叛道,从未祸世。
他们是提前算定浩劫,主动赴死,以全员陨落为代价,换取三界万载存续。
可碑文接下来的内容,才是整段古史最刺骨、最黑暗、最令人心寒的真相。
【神域至尊,忌惮守界权柄压过诸天,忌惮墟海本源可改天道秩序。恐诸神功高盖天,恐后世苍生只知守界、不知神域。】 【殉道大阵将成、诸神将陨之际,神域暗断天脉、私破阵眼、偷泄封天之力。】 【使十二重封印残缺不全,使诸神神魂碎而不净,使蚀主余浊外泄不绝。】
字字如刀,刻碎万年伪善。
万年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墟海神战,不是诸神无力镇灾,不是蚀主太强破封,而是 ——神域人为破坏封印,刻意留祸人间。
他们不愿让守界诸神成就万世圣名,不愿让苍生铭记殉道者,更不愿让一套公正无私、以苍生为先的守界道统,压过神域高高在上、掌控天道权柄的统治体系。
所以他们亲手毁了诸神的完美封印。
所以他们亲手编造了诸神堕魔的伪史。
所以他们任由墟海隐患留存,任由浊瘴世代外泄,任由人间岁岁遭灾、年年受难。
只为一点私心权欲。
沈望墟指尖轻轻抚过冰冷碑石,指腹划过那些被刻意凿毁、刮除、磨平的文字痕迹。
能看得出来,后世曾有神域修士专程下界,前来毁碑灭史。
可镇界青岚石太过坚硬,上古神文自带道韵,凡俗神术无法彻底磨灭,只能强行刮去部分关键段落,试图遮蔽真相。
残留的碑文最后,留下一段苍珩主神独有的亲笔遗刻,字迹沉凝悲凉,藏万古未尽之愿。
【封印残缺,祸根永埋。神域篡史,公道不存。他日墟海再崩,蚀主重醒,唯我一脉归灵,可补天定界、翻伪正名。】 【十二神玉落三界,玉归位,神序重启,冤案方雪,天地方宁。】
一语道尽他所有布局、所有隐忍、所有万古孤心。
万年前,苍珩主神早已看穿神域私心,早已算定封印残缺、祸根长存、伪史流传、三界蒙冤的万世结局。
所以他不惜逆天留脉、舍身存玉、残魂寄世、布下落子万年的翻盘棋局。
他甘愿背负万世骂名,甘愿让自己与十一尊同僚尽数沦为三界唾弃的 “堕魔邪神”,只为等待终有一日,自己的血脉遗脉归来。
归来翻案,归来正名,归来重封墟海,归来平定三界万世恩怨。
暮色彻底沉入深山,古寺周遭雾气愈发幽暗,阴风绕碑而过,似万古冤魂低声呜咽。
青鳞久久沉默,半晌才嗓音微哑开口:
“难怪…… 难怪妖族主战派深信诸神祸世,难怪修士宗门代代讨伐守界余脉,难怪三界人人视墟海为灾、视你为孽。”
“所有的恶名,都是神域刻意灌输的。”
“所有的灾祸,都是神域亲手埋下的。”
沈望墟抬眸,望向古山之外遥远的天际,望向看不见的神域天宫方向。
心中少年意气的温和彻底沉淀,取而代之的是守界者跨越万古的沉肃与坚定。
他从前踏上旅途,是为寻身世、解疑惑、自保宿命。
可从今刻起,他的宿命彻底不一样了。
他不仅仅是守界遗脉、墟海归灵。
他是万古唯一的翻案人。
是十二尊殉道神祇最后的公道。
是被欺骗、被蒙蔽、被牺牲的三界苍生,唯一的救赎。
“他们怕的从来不是蚀主乱世。” 沈望墟声音清冷,穿透山间阴风,“他们怕的,是守界道统公正无私,怕真相大白天下,怕万民知恩、诸天知愧。”
“所以他们埋祸万年,以人间疾苦,换神域万世独尊。”
话音落,碑身残存的最后一缕上古神念,轻轻涌入他的神魂。
没有惊天力量,没有绝世传承,只有一句回荡万古、震彻心神的天道低语:
—— 守界无罪,苍生无错,伪天当倾,公道当归。
四成血脉轰然稳固,道心彻底通明、再无迷茫。
前路万般荆棘、万敌拦路、万世冤案,他一力承之。
墟海将崩,蚀主将醒,神域当道,伪史漫天。
自今日起,沈望墟之行,不再为己。
为殉道万古的十二诸神。
为蒙冤万世的守界道统。
为受尽苦难的三界苍生。
为一场迟到了万年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