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恩醒得比平时早。窗外的光线还带着一层浅蓝色的薄雾,她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听见走廊里一阵轻轻的脚步声——是猫的脚步声。她想起花坛边那只虎斑猫,但猫没有叫,脚步声停了一会儿又移开了。她起身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走廊拐角处空荡荡的,晨光从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长的浅金色通道。厨房窗台上放着昨晚她们叠的晾好的衣物,有一只折好的小渔的袜子正搁在窗台的角落里,等着被收进抽屉里。她站在走廊里看向窗外,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细碎的反光在微微跳动,像是被风掀动的鳞片正在阳光中短暂地闪烁,然后归于平静。
上午她坐在客厅窗台边,把一叠白纸放在膝盖上,拿起铅笔在纸面上画了一条弧线。弧线从纸张左端开始,向右上方延伸,在接近顶端的时候转了一个平滑的弯,然后向下收束。她画完之后在那道弧线的旁边又画了一道,弧度稍微低一些,然后第三道、第四道。它们之间的间距逐渐变得均匀,像是正在形成一列有秩序的队形。她画到第六道弧线的时候停了一下,把纸拿远了一点看了看整体的布局,然后继续画。画完之后她把纸放在窗台上晾干,铅笔灰在纸面上留下一层均匀的浅灰色痕迹。
小渔已经出门去了学堂。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干花细枝的声响和远处码头运作的隐约背景音。那支干花上有一朵偏小的花苞正在接近散落的状态,林恩注意到它时它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是正在缓慢地完成它最后一圈绽放的进程。她伸手把那朵花苞从茎秆上轻轻摘下来放在窗台的边沿,让它和纸船保持着一小段并排的距离。
午后她去了镇上。穿过主街的时候卖橘子的大婶在摊子后面朝她招了招手,从筐底摸出一只颜色偏深的橘子递过来。"尝尝这批新到的,比上次酸度低一些。"她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味比上次明显,酸味退到了更靠后的位置。她买了一小袋带回去,给娜美和小渔分别留了一小堆分开放进厨房的两个碟子里,用干净的布盖着。
傍晚的时候她路过那棵老榕树时看见了那只虎斑猫。它在树根盘结处坐着舔爪子,看见她走近的时候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舔,没有走开。她在它旁边蹲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摸出之前在摊子上顺手带的一小条鱼干放在树根边的地面上,猫低头嗅了嗅,开始吃。她站起来走开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猫还在原地吃那条鱼干,尾巴在身后盘了一个安静的弧线。
回家的时候小渔已经回来了,正坐在书桌前用剪刀裁纸。她裁出一叠大小一致的深蓝色方形纸片,整齐地摞在桌角。看见林恩进门她放下剪刀站起来,从桌面上拿起一张裁好的纸片举到眼前对着光看了看,像是在确认它的形状是否方正。然后她把纸片放回摞上,转身走到窗台边,拿起林恩放在那里的那张画了飞鱼弧线的纸,仔细看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她把画纸放回原处,没有问别的。她转身走回书桌前继续裁她的纸,窗外的暮色正在从浅蓝过渡到更深的色调,窗台上那只被摘下来的花苞已经彻底展开了,最外层的花瓣正在以一种极为缓慢的、几乎无法被肉眼捕捉的速度向外翻开,像是正在完成某种不需要被观看也依然发生着的进程。窗台另一侧,那张画着飞鱼弧线的纸正被最后一缕暮光镀上了一层微暖的色调,像是浸泡在柔和的水中等待着吸收最后的几滴温度,让线条的走向与边缘更加清晰,逐渐成为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