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沿着海岸往回走的时候,太阳已经沉到了海天线附近,天边的颜色从金色过渡到了蟹壳青和浅粉的混合。小渔走在靠水的那一侧,画本已经收进了帆布袋里,但手还在空气里比划着——她的手在模仿飞鱼跃起时的弧线轨迹,手腕翻转的幅度小而精确,像是还在用身体记忆刚才看见的画面。
林恩走在她旁边没有打断她。走到浅石堤尽头的时候,小渔把手上那道比划的动作收住了,转而将手垂下来握住了林恩的手指。那只手很小,指尖因为捏了太久铅笔而微微发凉,但她握住的力度很稳定。
她们走回主路上的时候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在傍晚的蓝灰色空气中铺了一排均匀的暖色圆点。路上行人不多,偶尔有晚归的渔民推着自行车经过,车后座绑着空的鱼筐。小渔走了一会儿之后松开手,停下来从帆布袋侧面口袋里摸出那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掰成两半,大的那半递到林恩手边。
林恩接过来放进嘴里。糖在舌面上慢慢化开,甜味里带着一点干净的酸尾,和海边傍晚的空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具体的、有层次的味觉坐标。她含着糖的时候注意到远处港口的灯光正在逐一亮起来,从稀疏的点连成了几片完整的线条。
回到家之后小渔先去洗了手,然后坐到书桌前翻开画本补了一会儿细节。她把飞鱼群的那几道弧线周围加了一圈极浅的淡蓝色阴影,像是水面被搅动后又重新平静时形成的轻微波动。画完之后她合上画本,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把今天新折的一只浅蓝色纸船放在队伍的最末端,然后退后半步看了看整排船队的新排列顺序。
林恩站在厨房门口擦手,看着小渔做完那些。她擦干手之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只私人通讯虫,打开屏幕。屏幕上没有新消息,她把光标移到对话框里,停顿了一下,打了一行字:"今天去看了飞鱼。它们在近海区,跃起来的时候鱼鳍展得很开。小渔画下来了。"
她按下发送键之后把通讯虫放在餐桌上,开始准备晚饭。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屏幕亮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回复很短:"鱼鳍展得开就说明季节正好。气温和洋流都会影响它们跃起的频率。"第二段隔了一行:"你画了吗?"
她看着第二行字,把通讯虫放下,继续把面条放进锅里。等面煮好盛进碗里、叫小渔来吃饭、三个人——她们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饭后,她才重新拿起通讯虫回了一行字:"今天没有画。以后可能会画。"
通讯虫又亮了一次:"那就以后画。"
她把这句话看了两遍,然后把通讯虫放回口袋里。小渔正在阳台上收衣服,淡蓝色的睡衣袖子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她把叠好的衣服抱在胸前走回客厅,经过餐桌时在她旁边停了一下。
"姐姐,今天飞鱼跃起来的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它们像是在呼吸一样。"小渔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目光认真,"跃起来的时候吸气,落下去的时候呼气。"
林恩坐在餐桌边看着她。窗外天色已经暗成了深蓝,月亮还没完全升起来,但远处港口的灯光已经把窗玻璃的表面镀上了一层暖色的碎点。她看着小渔站在灯光下抱着那叠叠好的衣服,袖口的线头被夜风吹出来一小截,垂在手腕边轻轻晃着。
"那下一次去的时候,"她说,"我们再数数它们呼吸了多少次。"
小渔点了点头,把衣服抱进了房间。她关房间门之前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来,朝林恩的方向挥了一下手,手掌张开又合拢了一下,像是在完成某个她说不出名字的、可以用手势替代的句子。然后门合上了,夜灯的光从门缝下方漏出一小条细窄的暖色。林恩坐在餐桌旁边没有立刻收拾碗筷。她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在灯光的暖色中,把今天傍晚那些飞鱼跃出水面时的弧线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像是正在把它们的轨迹存进某个不会被轻易翻动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