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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我当天龙人却当海军(行至天光处)

那个黑色风衣的身影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没有再出现。

林恩没有放松警惕,但也没有草木皆兵地到处乱翻。她把那件风衣的轮廓和那个人转身离开时的步伐节奏记在了脑子里,然后该训练训练,该吃饭吃饭,照常参加卡德罗的加练,照常陪娜美打水漂。第四天早上,她跑完负重折返回来的时候,发现训练场边的单杠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夹克,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军裤,脚踩一双快磨穿底的皮靴。他的头发是灰白色的,剪得很短,像一茬枯草,脸上有横七竖八的伤疤,其中一条从左边眉骨斜劈到颧骨,把那只眼皮都扯得往下耷拉了一点。他坐在单杠上,翘着一条腿,手里拿着一根牙签在剔牙,姿态散漫,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林恩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认得那双眼睛。她认得那个人身上每一道伤疤的位置和来历——左眉骨那道是训练的时候她失手划的,后来他拿这事笑了她好几年。

"总教官。"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克劳斯从单杠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老伤又犯了,但他脸上的表情稳得很。他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弹到一边,上上下下打量了林恩一遍,然后扯出一个笑来,伤疤被笑容牵动,显得那张老脸又凶又怪。

"小丫头,瘦了。"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在磨铁皮,"黑了。手臂倒是粗了一圈。"

林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他面前的。她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玛丽乔亚安全总教官,从她十岁教到十五岁,那个唯一一个在她问问题的时候不会转移话题的人。她问"海军是什么",他告诉她海军是什么。她问"天龙人是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些人生来什么都有,这不对,但我不能说更多"。她问"那我呢",他看着她,说"你跟他们不一样,你自己知道"。

他是唯一一个在玛丽乔亚从来没有向她下跪的人。

"你……"林恩的声音有点抖,她深吸一口气,把那阵情绪压下去,语气重新变得平静克制的,"你是来找我的?"

"不然呢,"克劳斯朝她走近了一步,脚步有点瘸,左边膝盖不太灵便,"我这么大年纪了,总不能是来东海钓鱼的吧。"

训练场上没有别人,天刚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那种凉飕飕的清新味道。林恩站在原地,看着这个教了她五年的老人站在她面前,灰白的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的伤疤在晨光里显得比记忆里更深。

"谁让你来的?"林恩问。

克劳斯沉默了几秒,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才说话:"五老星。"他看着林恩脸上表情的变化,又补了一句,"但他们不知道我来找你。我汇报的内容是'在东海发现疑似线索,正在追踪'。实际上我是来找你确认一件事的。"

"什么事?"

克劳斯把烟夹在指缝间,朝她走近了最后一步,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林恩能闻到他身上那种陈旧的烟味和皮革味。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深得像口井,里面映着她比一个多月前结实了的脸庞和坚定了不少的眼神。

"你跑出来那天,我在屋顶上看着你呢。"克劳斯说。

林恩微微睁大了眼。

"你以为那扇窗那么容易翻?玛丽乔亚的防御体系有多密你不知道?"克劳斯嗤了一声,烟灰被风吹散在他脸前,"你从窗台上跳下去的时候,三个暗哨都在瞄你,我打了手势让他们别动。你不知道,因为你翻窗翻得太熟练了,那些暗哨以为是我的任务。"

林恩的喉咙发紧。她在玛丽乔亚偷跑了无数次,翻窗翻檐翻树爬墙,每一次都成功,她一直以为是自己的运气和技术好。原来不是。

"你为什么放我走?"她问。

克劳斯把烟叼回嘴里,吸了最后一口,然后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尖碾灭。他做完这一切才抬起眼,那双鹰一样的眼睛在晨光里忽然变得有些柔软,和他那张凶悍的脸完全不搭。

"因为你在那里待着会死。"他说得很直接,直接得像抡起一把锤子砸在桌面上,"不是肉身的死,是另一种。你十五岁那年问我'有没有什么地方不用下跪',我没回答你。后来我翻来覆去地想,我那晚没睡着,抽了大半包烟。我教了你五年,除了打架什么都没教会你,但我至少能让你从那扇窗子里翻出去。"

林恩的鼻子酸了一下。她用力地抿住嘴唇,把那一瞬间涌上来的东西堵回去。她不能哭,在卡德罗面前她没哭过,在黄猿面前她没哭过,在这个老头面前她更不想哭。

但她的眼眶还是红了。

"别摆那张脸,"克劳斯伸手,粗糙得像砂纸的手指在她的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怕把她拍碎了,"我不是来煽情的。我是来看看你在外边混得怎么样,顺便给你带句话。"

他收回手,表情重新变回那种冷冷硬硬的老军人模样:"黄猿的压力很大。五老星虽然批了你的申请,但玛丽乔亚那边有些人不乐意。你的父母——"

"我没有父母。"林恩打断他,声音冷了下来,"两个天龙人贡献了基因而已。他们连我长什么样都不记得。"

克劳斯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行。那就说那群不乐意的人。他们觉得你丢了天龙人的脸面,在想办法让你回去。黄猿那边顶着,但顶不了多久。你最好在半年之内做出点成绩来,让海军本部也给你撑腰,到时候有了双重保护,那些人想动你也得掂量掂量。"

林恩握紧了拳头。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茧,指关节上有最近训练磕出来的青紫,掌心有一道被绳索磨出来的红痕。这双手在玛丽乔亚的时候连一杯热水都没自己端过,现在它们能扛八十公斤的沙袋跑十公里,能在冰面上凿穿库赞冻出来的冰层,能在三百斤的铁桶前面站住脚跟。

"我知道了,"她抬起头,目光里那点火苗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稳,"半年之内,我会做到让海军本部记住我的名字。"

克劳斯看着她,笑了。这次的笑容比他平时那个凶悍的扯嘴要真心很多,伤疤被笑容拉扯开,露出一排被烟熏黄了的牙齿。

"行。那你现在就做给我看看。"他把旧夹克的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把训练用的木刀,样式和海军制式一样,刀身上刻着一行小字,是玛丽乔亚军械库的编号章,"来,跟我打一场。让我看看你这一个月学了多少。"

林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弯腰从地上捡起自己的木刀,在手里转了半圈,刀刃朝前,摆出了起手式。

"总教官,你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挑衅的意味,焦糖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琥珀,"我现在比以前快很多。"

"少废话。"克劳斯挥刀就上。

他的刀路还是老风格,直来直去,力量极大,每一击都带着破空的风声。但他老了,膝盖上的旧伤让他的步伐慢了,手腕也没有以前那么灵活。林恩第一次躲开他的横劈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第二次她格挡之后顺势反切回去的时候,他的惊讶变成了欣慰。

两个人你来我往地在训练场上打了将近十分钟,木刀碰撞的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营地里格外清脆。最后一下,林恩侧身闪过克劳斯劈下来的刀锋,顺势一矮身,木刀的刀柄精准地顶在他的肘关节内侧——那是他十年前教她的破绽位置,她说她记住了,果然记住了。

克劳斯的胳膊一麻,木刀脱手飞出去,在地上弹了两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又抬头看着林恩那张因为运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忽然仰头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好!"他笑够了,拍了拍自己发麻的胳膊,"教了你五年,你把我教的破绽用在我自己身上了。青出于蓝,这话真他妈是对的。"

林恩把木刀收回来,插在腰间的刀带上。她喘着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但她笑得坦荡又明亮,那种笑容让克劳斯恍惚了一下,因为他上一次见林恩这样笑,还是她六岁的时候,手里捧着一壶偷来的水,从玛丽乔亚的围墙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来。

"克劳斯教官,"林恩抬起下巴看着他,"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会比现在更强。"

克劳斯弯腰捡起自己的木刀,拍了拍上面的灰,重新塞回夹克里。他转身走出训练场,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没有回头,声音沙沙的传过来:"下次见面,请我喝酒。你欠我的。"

"行。"林恩说。

克劳斯走了,背影消失在晨雾和营房之间。他的脚步还是有点瘸,但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地消失在林恩的视野里。

林恩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直到晨雾把他的身形彻底吞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木刀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发颤,不是累的,是别的什么。

她在心里把那句"半年之内"又念了一遍,念得字字分明,像把刻刀往石碑上凿字。

上午的日常训练开始之前,她在储物柜里发现了一样东西。一个纸包,用油纸裹着,系着细细的麻绳。打开来里面是一块用海盐腌过的肉干,还有一小瓶自制的辣酱,瓶盖上贴着手写的标签,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但她认得——克劳斯的字,难看得像狗爬。

"路上买的,东海特产,尝尝。"标签上写着。

林恩把肉干掰了一块塞进嘴里,辣酱的劲道冲得她鼻子一酸,眼眶跟着又红了。她仰起头,把那股辣劲儿咽下去,把那包东西小心翼翼地收进柜子最里面,和那枚训练勋章放在一起。

那天午休的时候,电话虫响了。黄猿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底下压着什么:"林恩,我听说有人来找你了。"

"嗯。"林恩握着听筒,嘴角弯了一下,"你消息真快。"

"开玩笑,整个东海分部我埋了多少眼线。"黄猿在那边打了个哈欠,"那个人没给你惹麻烦吧?"

"没有。他给我送了肉干和辣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黄猿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丝微妙的、既像调侃又像真心的意味:"那挺好的。至少有人真心惦记你。比我强,我惦记谁都是因为任务。"

林恩握着听筒,想了三秒,说了一句她以前绝对不会说的话:"那我惦记你也不是因为任务。"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长达五秒的空白过后,黄猿的声音传过来,比平时低了好几个调,沙哑的,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停顿:"……挂了吧。下午还有训练。"

"行。"林恩把听筒放下的时候,听见对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声。

她走出通讯室的时候,外面阳光正好,操场上有新兵在踢球,笑声和叫喊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娜美远远地朝她挥手,手里举着两个刚从镇上买的橘子烤饼,跳着脚喊她过去。

林恩朝她跑过去,步子又快又大,风从耳边刮过去,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都吹散了。

半年。她想着。半年之内。

她会站在让所有人都看得到的地方。不是为了证明给玛丽乔亚看,也不是为了给谁交代。

只是为了她自己选的路,每一步都踩得响,每一脚都落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