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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

我是蛊女仙君别逃

除夕夜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夜,到了正月初一的清晨,反倒安静下来。苏家老宅的院子里铺了一层薄薄的炮仗红纸屑,被晨露打湿了黏在青石板上,像是给地基盖了一层细碎的红花。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纸屑堆里翻找着没炸开的炮仗籽,凤凰蛊蹲在梨树枝头监督它们干活,时不时发出一声威严的啾。

苏软从厨房里端出一锅隔夜饺子热成的煎饺,放在祠堂前的石桌上。苏沉璧已经在祠堂里上完了新年的头一炷香,正盘腿坐在石凳上剥橘子。她的手指在这一年里恢复了不少,断过的那根食指虽然还是弯的,但已经能稳稳地捏住一颗橘子,把橘皮完整地剥成五瓣莲花状,白络一根不断。

苏沉璧
苏沉璧

你祖母以前过年也这样。

苏沉璧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石桌中央,忽然开口。

苏软正准备去叫其他人起床吃早饭,闻言脚步顿了顿。苏沉璧很少主动提起过去的事。这一年来她更愿意谈论菜地的收成、灵田的灌溉、林家那个孩子在蛊术上又突破了什么关卡,而对于三百年前的人和事,她总是用一句话带过——“都过去了”。

苏软
苏软

哪样?

苏软在她对面坐下来。

苏沉璧
苏沉璧

祠堂上香,院子里剥橘子,等孩子们起床。

苏沉璧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颗剥好的橘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被岁月磨去了所有棱角的笑意,

苏沉璧
苏沉璧

我娘在的时候,每年正月初一都会在祠堂门口剥一颗橘子。她说苏家的人吃百家饭长大,但正月初一的第一口甜的,要留给自家人。那颗橘子会放在祠堂供桌上,谁第一个起床谁吃。小时候我跟我哥每年初一都会抢那颗橘子——他腿长跑得快,但我比他轻,翻供桌比他利索。

苏软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煎饺盘子往苏沉璧手边推了推,然后从供桌上拿起那颗橘子,掰下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比去年秋天梨树上结的第一批青梨甜得多。

苏软
苏软

今年的橘子,归你。

苏沉璧掰橘瓣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剩下的橘瓣一片一片掰开,整齐地码在石桌上。她没有吃,也没有说话,但苏软看见她低垂的眼睫上微微润了一小片雾气,被晨光一照就散了。

清宴从偏院走出来的时候,正撞上林家那两个孩子在院子里追云团。大的那个举着一柄木剑,剑尖还沾着昨天除夕夜没擦干净的红纸屑;小的那个跟在后面用两根树枝当蛊虫夹子,嘴里喊着“云团别跑让我夹一下”。云团扑棱着翅膀在凤凰木和梨树之间来回逃窜,肥墩墩的身子灵活得不像一只猛禽,更像一颗长了翅膀的糯米团子。它从清宴腿边擦过去的时候还故意用翅膀尖拍了一下他的膝盖,发出一声嚣张的啾,然后一溜烟钻进了苏沉的菜地。

清宴没有躲。他看着那颗毛茸茸的灰白色团子消失在菜畦尽头,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走到石桌前,把那只青瓷茶罐放在苏软手边。

清宴
清宴

今年的新茶。清影说最好用凤凰木落下来的叶子当柴烧水,茶会更香。

苏软接过茶罐,低头闻了闻。茶香清冽,和他人一样——所有的浓烈都压在表面底下,表面上只给你看一片冷清的叶子。

苏软
苏软

茶铺生意怎么样?

清宴
清宴

尚可。桃林镇的人比云栖宗的人爱喝茶。

清宴顿了顿,垂下眼睫,

清宴
清宴

前日有个客人跟我说,苏家的家主在招门客。我来应征。

苏软正喝了一口茶,闻言差点呛住。她咽下茶水,抬头看着清宴,发现他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冷淡的眉眼,紧抿的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好像他刚才说的不是“我来应征”,而是“今日天气不错”。

苏软
苏软

你是云栖宗的代宗主,

苏软放下茶杯,双手抱胸,

苏软
苏软

跑来苏家当门客?

清宴
清宴

代宗主可以辞。我欠你的那条命还没还。

清宴的语气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苏软见过冰面底下的东西——在迷阵幻境里,在血池边上,在禁地石门前他递出客卿令牌时微微泛白的指节。她没有戳破他。

苏软
苏软

行啊,

她把茶罐抱在怀里,歪头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苏软
苏软

苏家正缺个管账的。白叔去年底扭了腰,账本堆了半间屋子没人整理。你有经验吗?

清宴
清宴

云栖宗的宗门账本我管了二百年。

苏软
苏软

那行。月俸三枚灵石,包吃住,年底双俸。住的地方就在偏院第三间,隔壁是水蛇妖的池塘,晚上有点吵。能接受吗?

清宴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头,转身朝偏院走去,步伐和平时一样稳。苏软在他身后叫住他,他停步没有回头。苏软指了指他腰间那枚云栖宗的宗主令牌,玉牌上的流云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苏软
苏软

云栖宗那边怎么办?

清宴
清宴

清影代我。她的时间法则已能维持十息,宗内无人敢有异议。松院里的旧档我已全部封存,等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来看。

清宴转过身,浅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格外清透,

清宴
清宴

清梧留了一封信在松院,说等你回了云栖宗再拆。我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他把宗主令牌解下来,轻轻放在石桌上。令牌上还带着他体温的余热。然后他朝偏院走去了,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稳得像丈量过每一步的间距。

苏软站在凤凰木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偏院的廊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罐的盖子。凤凰蛊从梨树上飞过来,落在她肩头,小触角轻轻颤了颤,像是在问:这个人以后就住在我们家了?

苏软伸手弹了一下它的小脑袋,

苏软
苏软

不是‘我们家’,是他把我们家当成了家。

早饭过后,苏家的大院里渐渐热闹起来。今天是正月初一,按苏软定下的规矩,所有门客都可以在这一天向她提出一个请求——可以是功法指点,可以是灵石预支,可以是调换岗位,也可以只是跟她打一架。定这条规矩的时候白叔觉得不妥,说这不成体统,万一有人提出无理要求怎么办。苏软的回答是苏家不养畏首畏尾的人,有要求当面提,能答应的当场答应,不能答应的当面拒绝,比憋在心里最后变成怨气强。

第一个来的是那个前死士,一个沉默寡言的瘦高男人,进苏家之前在暗影楼干了十五年杀手。他的请求极其务实——想在苏家外围再布一层毒雾机关,材料费需要二十枚灵石。苏软批了,额外多给了他十枚让他把旧伤治一治,那道旧伤在左肋,从进苏家那天起就一直在隐隐渗血,他以为没人知道。

第二个来的是从明州林家投奔过来的中年女修,她想让苏软指点她女儿的剑法。苏软把那个在凤凰木下练剑的女孩叫到跟前,看了她练了半套剑法,然后从清川留下的剑谱里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招说:“这招‘凤点头’,你练了多久?”“三个月,”女孩小声说,“但剑尖上的火焰总是时有时无,控制不住。”

苏软没有说教。她只是伸出食指,指尖凝出一缕极细的涅槃之火,在女孩的剑尖上轻轻点了一下。火焰像被驯服的小兽,乖乖附着在剑尖上不再乱窜。“火焰不是用来控制的,”苏软收回手指,“是用来对话的。你越是用力抓它,它越是要挣脱。你把它当成伙伴,它就愿意留在你的剑上。明天起每天傍晚到凤凰木下打坐一炷香,跟那棵树说说话。”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她低头看剑尖时,那缕火苗稳稳地烧着,没有灭。

第三个来的是那个说话嘶嘶的水蛇妖。他拖着半截蛇尾巴扭到苏软面前,低着头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说不清楚,最后从怀里掏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碧绿的水系内丹,放在苏软面前的石桌上。这是他祖传的妖丹,他愿意献给苏家,作为投名状,换取苏家正式收留——不是门客的收留,是族人的收留。他不想再被当成“化形不全的妖怪”了。

苏软看着那枚碧绿的妖丹沉默了片刻,没有去拿。她站起来,走到水蛇妖面前,伸手按在他肩膀上。

苏软
苏软

你叫什么名字?

水蛇妖愣了一下。他来苏家一年多,所有人都叫他“水蛇兄”或者“池塘那位”。从来没有人问过他的名字。“我姓余,”他说,声音嘶嘶的,但很认真,“余在水。我爹起的,他说蛇在水里才能活。”

苏软
苏软

余在水,

苏软重复了一遍,把妖丹推回他掌心里,

苏软
苏软

从今天起,你是苏家第一个妖族门客。妖丹你自己留着修炼用,我不需要。但有一条——你的功法必须记入苏家藏书阁,以后有妖族来投奔,你来考核。

余在水把妖丹攥在掌心里,攥得蛇尾巴尖都在发抖,深深鞠了一躬,转身回到池塘边继续守着那几亩灵田的水位。

午饭是苏沉璧亲手做的。年关这几天的规矩是门客们各自在偏院用饭,主院只留苏家人。但今天主院的饭桌上多了两个人——清宴,以及一个他从桃林镇上带回来的受伤少年。那少年是在茶铺门口捡的,大概是除夕夜被赶出宗门的散修,饿昏在路边,清宴把他背回来的时候他浑身滚烫发着高烧,烧迷糊了还在念叨“别赶我走”。

苏软给他喂了退烧的汤药,让他在柴房边的小隔间里睡了一觉。少年醒来之后缩在床角,一脸警惕地看着所有人,直到苏沉璧端了碗热粥放在他床头,说了句“粥要趁热喝”,他才小心翼翼地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叫阿九,”他抱着碗,声音又哑又小,“我没有宗门了。他们说我的灵根太杂,修不了上乘功法,不要我了。”

苏软
苏软

苏家不要灵根,只要人品。

苏软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软
苏软

等你烧退了,到演武场找我。让我看看你会什么。

阿九抬头看着她,眼泪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渐渐淡了几分。清宴站在苏软身后,没有说话,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帕子放在阿九手边。

傍晚时分,苏软终于把最后一个门客的请求处理完,靠坐在凤凰木的树干上闭目养神。清宴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他蹲在树下,正把带来的青瓷茶罐打开,分装到几只小布袋里,布袋上分别写着“清影”“清川”“清梧”“清珩”。他每年正月初一都会给师弟师妹分新茶,今年虽然不在云栖宗,但这个习惯没有断。他甚至多装了一袋,布袋上没写名字,只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小鸟。那是云团的份。

苏软看着他在夕阳下认真分茶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说“我喜欢你”,但他会在你重建家族的时候辞了代宗主来应征管账,会在你招门客的时候默默在后面给每一个投奔的人递干净帕子,会在除夕夜亲手采好新茶包好,分成一袋一袋,连一只肥鸟的份都不会落下。

她忽然有点想逗他。

苏软
苏软

清宴仙君,

她从树上滑下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歪头看着他,

苏软
苏软

你在血池幻境里到底看到了什么?

清宴正在系布袋的手指猛地一僵,耳尖腾地红了。他低着头继续系布袋,动作比刚才快了至少三倍,声音却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

清宴
清宴

……没什么。

苏软
苏软

没什么你耳朵红什么?

清宴
清宴

……太阳晒的。

苏软抬头看了一眼西沉的落日和屋檐下已经挂起来的红灯笼,决定不戳穿他。

晚膳后,清珩蹲在灶房角落里偷偷给云团开小灶,一人一鸟围着灶台转圈,空气中弥漫着烤灵薯的焦香。云团蹲在灶台上正等着灵薯凉透,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细微的振翅声。它还没来得及回头,凤凰蛊已经落在它头顶上,用赤金色的小翅膀轻轻拍了拍它的翎毛。云团仰头发出一声委屈又欢喜的啾,连灵薯都顾不上吃了,扑棱着翅膀追着凤凰蛊满院子乱飞,最后一头扎进苏软窗台上的棉絮窝里。

苏软推开窗,看着自家凤凰蛊难得大方地分了一缕涅槃火给云团,蹲在棉絮窝里让云团趴在它翅膀底下烤火。青鸾在随身空间里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又闭上。苏软在心里替青鸾翻译了一下——没眼看。

正月初七,苏家大门外来了一个风尘仆仆的客人。

来人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云白道袍,腰间佩着龙吟剑,手里拎着一只竹编的食盒。清川没有走正门,是从桃林镇老赵的茶铺借了条小道绕过来的,说是出门办事顺路来看看。他带来的食盒里装着桃林镇上唯一一家点心铺子的桂花糕,还夹着一封清影的亲笔信。

清影的信写得龙飞凤舞,劈头第一句话就是——“我快成功了!时间法则参悟到第六息,昨晚回溯时空的时候看到了一只小凤凰在你家凤凰木上蹲着,那只小凤凰是你吧?是吧是吧?你小时候长得好凶!”苏软把信折好,决定等清影真的能穿梭时空了再跟她算这笔账。

清川在苏家住了三天。主要是为了用苏家的演武场——他说龙吟剑的剑意最近不稳定,需要在灵气充沛的开阔地带重新淬炼剑心。苏软同意了,条件是每淬一次剑就得指点林家那个孩子三招剑法。三天下来清川教了九招,临走时一本正经地对苏软说,他以后还想来——不是为了指点剑法,是为了桂花糕。镇上那家铺子的手艺比云栖宗膳堂强太多了。

正月初十,清宴把云栖宗最后一批需要交接的文书用传讯符发回了清影手里。他正式搬进了偏院第三间屋子,隔壁就是余在水的池塘。白叔的腰伤还没好利索,颤颤巍巍地把半间屋子的账本搬到了清宴桌上,清宴花了三天时间整理完毕,字迹端正得像印刷出来的。

苏软偶尔会在经过偏院时透过窗户看见他埋头记账的背影。月白道袍换成了深灰色的便装,头发还是束得一丝不苟,但肩头多了些说不清的变化——不像是放松了,更像是从一个很重的壳里往外走了一步。

正月十五,元宵夜。苏家老宅挂满了去年除夕留下的红灯笼,又新添了二十盏。苏沉璧在祠堂门口又剥了一颗橘子,放在供桌上,然后转身看着院子里坐得满满当当的人——前死士在用毒针扎灯笼练准头,林家母女在分桂花糕,余在水在用尾巴尖点莲花灯,阿九正笨手笨脚地帮清宴搬茶叶罐,清珩追着云团从菜地跑到演武场又从演武场跑回来。

苏沉璧
苏沉璧

今年的橘子,谁来吃?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所有人都看向苏软。苏软正靠在清宴肩上打瞌睡——不是故意的,她审了一天的门客申请实在太困,看着元宵灯会的灯笼就睡着了,头不知不觉就歪了过去。清宴坐得笔直,肩头纹丝不动,耳尖在红灯笼的光下透着一层浅绯。凤凰蛊蹲在他另一侧肩头,歪着脑袋打量这两个人的姿势,小触角轻轻颤了颤,像是在思考要不要叫醒主人,最后决定当作没看见。

苏软睁开眼,看了看四周——凤凰木下坐满了人,石桌上摆着苏沉璧剥好的橘子和各人带来的元宵,余在水的莲花灯在池塘里漂成了一片星河,凤凰蛊和云团在灯笼架子上挤成一团烤火,青鸾在空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噜声。她伸手从供桌上拿下那颗橘子,掰成十几瓣,递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苏软
苏软

今年的橘子,大家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