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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乡

我是蛊女仙君别逃

离开云栖宗的那天早晨,雾散了。

苏软站在山门前,脚边放着一只从客房带出来的粗布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裳、一袋干粮、一只装过毒液的旧陶瓶,以及那块绣着“珩”字、边角磨出了毛边的旧手帕。她来的时候带了多少东西,走的时候还是多少——只多了一只青鸾、一团涅槃火、一副彻底觉醒的凤骨,和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被封印得严严实实的血色记忆。

苏沉璧站在她身旁。三天的休养让这位被压在石棺里三百年的苏家老祖母恢复了些许元气,干枯的白发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银泽,断过的手指还弯着,但已经能端稳一碗热粥。她换下了那身从石棺里带出来的破烂衣袍,穿了苏软从客房里翻出来的一套素色衣裳,袖口没有绣流云纹——苏软特意挑了件没有任何宗门标记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一群人的。

清宴走在最前面,月白道袍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动,佩剑挂在腰侧,剑鞘上的流云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身后依次是清影、清川、清梧,以及被清影从被窝里拽起来还顶着鸡窝头的清珩。云团蹲在清珩头顶上,歪着脑袋困惑地望着苏软脚边的包袱,发出了一声细弱而疑惑的“啾”。

清宴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走,也没有问她要去哪里——从禁地石门前苏软说出“献祭阵法已毁”那六个字起,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他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清宴
清宴

这是云栖宗的客卿令牌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但握着玉简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微微泛白,

清宴
清宴

持有此令,可在任何云栖宗分堂获得庇护和补给。不管你去哪里,不管云栖宗以后变成什么样,这道门永远对你开着。

苏软接过玉简。玉简温热,带着他掌心的温度。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把玉简收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和那块旧手帕放在一起。然后她踮起脚尖,伸手在清宴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不听话的猫,像拍一朵不肯下雨的云,像拍一个明明心里翻江倒海却死撑着面无表情的笨蛋。

苏软
苏软

茶铺开好了记得通知我,

她说,语气轻快得像只是出门采趟药,

苏软
苏软

我回来喝茶。

清宴的耳尖在晨光里红得几乎要滴血。清影在后面吹了声口哨,被清川用剑鞘轻轻戳了一下后腰。

苏软走到清影面前,把一只竹筒塞进她手里。竹筒里装的是她从苗疆带出来的最后一批麻痹蛊,品阶不高,但量大管饱。

苏软
苏软

你的时间法则碎片参悟得怎么样了?

清影
清影

能放慢三息了,

清影接过竹筒掂了掂,咧嘴一笑,

清影
清影

等我能穿梭时空了,第一个回去看看你小时候长什么样。肯定比现在还凶。

苏软没理她的调侃,转头看向清川。清川把龙吟剑往背后挪了挪,朝她郑重地一拱手,表情难得地认真:

清川
清川

苏姑娘,你的剑意虽未成形,但根基已固。若有朝一日你开始练剑,龙吟剑借你。

清梧站在最边上,依旧双手拢在袖中,笑容温和得一如初见。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苗疆银铃铛递过来,铃铛上刻着一只展翅的蛊虫,和苏软耳垂上的蛊虫耳坠如出一辙。

清梧
清梧

我在苗疆学艺时得的,留着没用。苏姑娘应该知道怎么用。

苏软接过铃铛,指尖轻轻一弹,铃铛发出一声清脆的低鸣。和她在破庙里捡到清宴时脚踝上的银铃铛响得一模一样——清梧的炼器手法,确实得了苗疆蛊师的真传。她把铃铛系在包袱上,对清梧点了点头。这个人的秘密比禁地石棺还深,但至少在这一刻,他的善意是真的。

最后她走到清珩面前。清珩顶着一头鸡窝似的乱发,深棕色的眼睛巴巴地望着她,表情像一只即将被主人遗弃的幼犬。云团从他头顶跳下来,扑棱着翅膀飞到苏软肩上,用嫩黄的喙轻轻啄她的耳坠,发出一声委屈的咕噜声。

清珩
清珩

苏姑娘,你真的要走啊?

清珩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喉咙里堵了团棉花,

清珩
清珩

那我以后翻墙找谁喝酒?云团想你了怎么办?我——

苏软
苏软

清珩,

苏软打断他,从怀里取出那只歪腿草蚱蜢——那只在秘境里他翻墙送给她的、两条后腿不一样长的草蚱蜢——轻轻放在他掌心里,

苏软
苏软

这个还给你。你替我保管,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要检查它有没有少一条腿。

清珩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草蚱蜢,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说什么,脑子里却一片空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堵在那里,怎么也冲不破。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草蚱蜢攥在手心里攥得死紧,云团的绒毛被他另一只手揉得乱七八糟。

苏软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拍了一下——和拍清宴不同,拍清珩的时候她多停留了一息,指尖穿过他乱糟糟的头发,碰到他温热的头皮,像十年前那个五岁的小女孩最后一次摸哥哥的额头。然后她收回手,转身扶起苏沉璧,头也不回地朝山下走去。她怕自己一回头,封印在神魂深处的那段血色记忆就会裂开一道缝。

山道蜿蜒而下,云栖宗的白玉石柱在身后渐渐变小。苏沉璧走在她身侧,步履比三天前刚出石棺时稳了太多,虽然还是瘦得像一把骨头,但涅槃之火灌入体内的凤凰血脉之力正在缓慢地修复她的根基。

走过了第一个山弯,云栖宗的山门彻底消失在松林之后,苏沉璧忽然开口:

苏沉璧
苏沉璧

那个冷脸的小子喜欢你。那个翻墙的小子是你哥。

苏软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苏沉璧在石棺里躺了三百年,没瞎没聋,大概从她扶着清珩出禁地的那一刻就已经看出来了。

苏沉璧
苏沉璧

我长得像苏晚棠,你长得像我,

苏沉璧平静地说,

苏沉璧
苏沉璧

你哥长得像谁?

苏软
苏软

像我阿娘。但我阿娘长得不像你,阿娘是温婉型的美人,你不是。

苏软顿了顿,

苏软
苏软

但有一点一样——你们都嫁了个会为了孩子拼命的男人。

苏沉璧没有再问。她赤足踩在山道的碎石上,枯瘦的脚底被石子硌出一道道白印,但她没有吭声,步伐也没有慢下来。苏软从包袱里抽出一双备用的布鞋递过去。苏沉璧接过鞋,低头看了片刻,然后弯腰穿上。那双鞋是苏软离开苗疆时从鬼王谷的废墟里翻出来的,苗疆女子的样式,鞋面上绣着赤金色的蛊虫纹——和苏沉璧年轻时穿过的如出一辙。

她们往南走了整整三天。

越往南走,山势越平缓,空气里的湿度越来越重,松林渐渐被榕树和竹子取代。官道两旁的水田里有人在插秧,田埂上蹲着几个光屁股的小孩,看见两个外乡女子一前一后地走过来,好奇地抬起头,然后又被水田里跳出来的青蛙吸引了注意力。苏软在路边茶摊歇脚的时候,听见邻桌的商贩在闲聊,说明州的桃林镇一带最近不太平,有座荒了十来年的老宅闹鬼,半夜常有金光从地底下冒出来,被几个路过的散修撞见了,传得神乎其神。

路人
路人

那宅子风水好,建在灵脉上的,可惜当年主人家遭了大祸,满门都……

说话的老茶客灌了口茶,没再往下说,只是摇了摇头。

苏软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紧。苏沉璧坐在她对面,手里剥着一颗路上摘的野橘子,低着头将橘瓣上的白络一根一根地撕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处理一件精细的绣活。

苏软
苏软

是苏家老宅。

苏软放下茶碗。

苏沉璧
苏沉璧

我闻到了,

苏沉璧说,把剥干净的橘瓣递给苏软,

苏沉璧
苏沉璧

三百年前我出嫁的时候,嫁妆里有一株凤凰木的树苗,是我娘从苍梧之渊里带出来的,种在苏家的祠堂后面。它现在还活着,而且长得很好。比云栖宗后山那棵老松好。

当天傍晚,她们站在了苏家老宅的废墟前。

断壁残垣在夕阳下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色。十年前那把大火烧掉了屋檐、烧塌了房梁、烧尽了门板上贴着的对联和窗棂上糊着的纱,但烧不掉青石砌成的地基和被野草覆盖了一半的石板路。院子里的那棵梨树还在——半边树干被烧成了焦炭,另一半却从焦枯的树皮下抽出了新枝,歪歪斜斜地伸向天空,枝头甚至挂着几颗青涩的小梨。

苏沉璧在那棵梨树前站了很久。夕阳把她干枯的白发染成了淡金色,把她眼角的皱纹照得格外深。她伸出手,用那根断过的手指轻轻碰了碰梨树上那片焦黑的树皮,然后收回手,把指尖放在鼻端闻了一下。

苏沉璧
苏沉璧

烧过的土,种东西最肥。

她把指尖上的灰烬轻轻抹在梨树根部,然后弯下腰,从梨树下的泥土里捡起了一块残缺的牌位。牌位被烧掉了一半,剩下的半边刻着一个“苏”字,墨迹被雨水冲刷了十年,已经淡得几乎看不清了。苏沉璧用袖子擦了擦牌位上的泥,把它放在梨树的树杈上,退后一步,整了整衣领和袖口,然后跪了下去。

不是对牌位跪的。是对这棵梨树,这片废墟,这座承载了苏家数百年兴衰的故土。

苏软跪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有很多话想说,但此刻她最想说的那句,是对阿爹和阿娘的。她想说,阿爹,你当年用命保下来的小女儿没有被鬼王谷的毒药毒死,没有被沈寒渊的算计困住,也没有被凤骨和神格的重量压垮。她回来了。

夕阳沉到梨树后面的时候,苏软站了起来。她抬起右手,掌心的涅槃之火轻轻跳动了一下,赤金色的光芒照亮了整片废墟。随身空间在凤骨深处缓缓张开入口,一只青金色的巨鸟从虚空中飞了出来。青鸾展开双翅,遮住了半边天空。它低下头,看着这片被火烧过的土地,青金色的瞳孔倒映着断壁残垣和那棵半边焦枯的梨树。

苏软
苏软

清理废墟,留地基和这棵梨树。其余烧过的残骸全部清除,砖石分类堆放。地基下面有一条灵脉支脉,被烧过但没断——帮我找到它,我要在灵脉上种东西。

青鸾歪了歪脑袋,发出一声清越的鸣叫,然后振翅升空。青金色的翎羽在夕阳下泛起一圈一圈的光晕,涅槃之火从苏软掌心飞出,附着在青鸾的翅膀上,像给它的每一根羽毛都镀了一层金。青鸾贴着废墟低飞,火焰所过之处,烧焦的木料化为灰烬被风卷走,残砖碎瓦自行分类堆放到空地边缘,杂草和藤蔓被连根拔起,露出底下青石铺成的地基。

不过半个时辰,整片废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青石地基完整地暴露在夕阳下——正厅、偏厅、后院、厢房、祠堂,每一间屋子的地基轮廓都清晰可辨。那条被烧过但没断的灵脉支脉也被青鸾从地基下方十丈深处探了出来,在夜色里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像一条受伤的蛇蜷缩在泥土深处,缓慢而顽强地喘息着。

苏沉璧沿着地基走了一圈,脚步很轻,像是在丈量什么。她的脚尖在祠堂地基的正中央停住了。那里有一块完整的青石板,是整片废墟中唯一一块没有裂缝的石头。她用枯瘦的手指敲了敲青石板——空心,下面有暗格。苏软走过来,两个人合力撬开石板,底下是一个三尺见方的石匣,匣盖上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和凤骨殿殿门上的浮雕一模一样。

苏沉璧伸手按住凤凰的眼睛,石匣无声地弹开了。里面只有两样东西。一株被封在水晶瓶中的树苗,高不过三寸,根须完整,每一片叶子都是赤金色的,在昏暗的夜色里自行发光——凤凰木的树苗。苏沉璧当年出嫁时带去夫家的嫁妆,不知什么时候被送回了苏家祠堂的暗格里,也许是她的兄长在她被镇压之后偷偷藏起来的。另一样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只有四个字——苏氏家训。

苏沉璧拿起那本册子,轻轻翻开,她翻到中间一页,指尖停在一句话上——“男血脉,女凤骨,双生为吉。然,血脉之力非为荣耀,为传承;凤骨之能非为争锋,为守护。苏氏子弟当以父母之心为心,若有朝一日需以血脉换苍生,不可辞。”

苏软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这本家训写在三百年前,那时候苏沉璧还是苏家的大小姐,她的兄长还在,她还没有被镇压,苏家还是苗疆最大的蛊师世家。三百年后,翻开这本家训的是她本人和她从未谋面的孙女——两代人,隔了三百年,却都做了同样的事。苏沉璧用自己的凤凰血脉护住了苏家最后的根基,苏软用自己的命护住了苏既明的记忆。她们都没有“以血脉换苍生”,但她们都以血脉换了家人。

苏沉璧
苏沉璧

这句话是我爹写的。

苏沉璧把家训合上,声音很轻,

苏沉璧
苏沉璧

我出嫁之前,他跟我说,沉璧,苏家不需要你光宗耀祖。苏家只需要你在外面受了委屈的时候,记得回来。

苏软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沉璧那只断过手指的手。

当晚,苏软在灵脉支脉的正上方挖了一个三尺深的坑,将凤凰木的树苗从水晶瓶里取出来,连根带土埋了进去。她割破指尖,挤了三滴凤凰精血滴在树苗根部。涅槃之火从她掌心分出极细极细的一缕,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轻轻缠绕在树苗的茎干上。凤凰蛊从她袖口飞出来,落在树苗最顶端那片嫩叶上,展开翅膀,把整片叶子拢在自己翅膀底下——像一把赤金色的小伞,替一棵刚种下去的树苗遮夜风。

第二天清晨,太阳从东边的山头上升起来,照在凤凰木上。那棵树苗在日出的一刻猛地往上蹿了一截,从三寸长到了一尺,又从一尺长到了三尺。根须沿着灵脉支脉的走向迅速延伸,像无数条金色的细线扎入地底深处,将那条被烧过但没断的灵脉重新激活。灵气从裂口中涌出,沿着凤凰木的根须一路往上升,渗进周围的土壤和地基。

那片被大火烧了十年、被野草荒了十年的土地,在凤凰木扎根的这一刻,重新苏醒了。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苏软预想的更快。先是桃林镇上的老人看见苏家老宅方向冒起了青烟——不是着火,是有人在烧荒做饭。接着就有人认出那个蹲在梨树下啃麦饼的年轻女子是苏家十年前失踪的小女儿。镇上的老郎中拄着拐杖走了五里山路,站在苏家老宅新清理出来的地基前,摘下老花镜擦了又擦,说了一声“像,真像,像她祖母”。

到了第四天,来的人已经不只是看热闹的。桃林镇上一个姓周的散修带着两个徒弟,扛着锄头和瓦刀,说愿出工出力不要报酬,因为十年前苏家还在的时候,每逢饥荒都会在镇上施粥施药。苏软没有拒绝,只是把地基的图纸画给他们看,说先修祠堂。第五天,周姓散修的妻子也来了,带了自家的米粮和菜种,说地基旁边的荒地可以开出来种菜。第七天,一个从明州城赶来的中年修士站在苏家老宅门口犹豫了一个时辰才敲门。他姓白,十年前是苏家的家丁,灭门那夜正好请假回了老家,逃过一劫。得知主家仅存的血脉回来了,他辞了明州城的差事,赶了三天路。

苏软在院子里见到他时,他噗通一声跪在青石地基上,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家主说过小姐会回来的,家主说过”。苏软把他扶起来,让他负责管账——她记得这个人,小时候管过苏家的库房,阿爹说他算盘打得好。

第十天,苏家的祠堂在凤凰木正前方落成了。很小,不如云栖宗凌虚阁的十分之一大,但每一块砖都是来帮忙的散修和镇民亲手砌上去的。祠堂正中央供着三块牌位——苏家列祖列宗的合祀牌位,苏软父母苏晚棠夫妇的牌位,以及苏沉璧兄长苏渡的牌位。三块牌位都是苏沉璧亲手写的,字迹瘦硬锋利,和她断掉的手指一样,有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倔强。

她写苏渡的牌位时写了一整天。她坐在梨树下,面前摊着苏氏家训,笔尖蘸了墨,提起又落下,落下又提起,最后只在牌位上写了六个字——“兄苏渡之位”。墨迹未干时有一滴水落在“兄”字的左边,洇开一小团模糊的墨花。苏沉璧面不改色地把牌位放进祠堂,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一个月,苏家在废墟上盖起了三间瓦房。一间给苏软住,一间给苏沉璧住,一间当临时的议事厅兼账房兼仓库——三合一的屋子挤得要命,但周师傅说地基打得好,将来可以在上面加盖。

第二个月,来投奔的人从散修变成了拖家带口的普通人。桃林镇的茶商老赵把自家茶铺二楼腾出来给苏家当临时落脚点,不收租金,只求苏家以后重建了蛊师行会之后,给桃林镇的茶农行个方便。苏软说苏家不重建蛊师行会,蛊术不再是苏家的招牌。老赵愣了一下,问她苏家不玩蛊了要干什么。苏软靠在凤凰木的树干上,指了指身后那片刚开出来的荒地,说苏家以后什么人都收,什么活都干——种地、经商、炼器、炼丹,愿意来的都行。但不想再跟任何宗门结盟了。

“不结盟?”老赵还没转过弯来,苏沉璧从梨树下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泥。她的头发在这两个月里从枯白变成了银灰,断指还没直回来,但已经能自己犁一整垄地了。

苏沉璧
苏沉璧

结盟就要站队,站队就要打仗。苏家打了三百年仗,不想再打了。但苏家也不怕事,如果有人打上门来,蛊虫还是蛊虫,毒血还是毒血。苏家不欺负人,也不给人欺负。这叫不结盟,不是不处世。

她把犁头插进土里,回头看了老赵一眼,

苏沉璧
苏沉璧

茶行行规能抄一份给我看看吗?苏家以后要做生意,得先学规矩。

老赵愣了片刻,然后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叠成了三重,说苏家这位老祖母是个妙人。

到了第三个月,苏家老宅的地基上已经立起了六座瓦房、一座祠堂、一片菜地和一圈竹篱笆。菜地是苏沉璧种的,她种菜的手法跟养蛊差不多——先看土,再摸根,然后每天蹲在菜畦边上跟菜叶子说话。凤凰蛊一开始以为她在施什么高深的蛊术,蹲在她肩头看了三天,最后发现她真的只是在跟菜说话,失望地飞回了凤凰木。

苏软把随身空间里的天材地宝取了一部分出来,放在新挖的地窖里当储备。凤骨殿里那些堆积了三万年的灵草灵植她搬了三分之一出来,足够苏家重建前期的用度。青鸾偶尔会从空间里飞出来,蹲在凤凰木的树冠上晒太阳,把来投奔的新人吓得跪地磕头。苏软对外的解释是这是凤凰族的守护灵禽,不用怕,不咬人。青鸾配合地啾了一声,但因为它本体太大,这一声“啾”把凤凰木上的叶子震掉了好几片。

又过了些日子,天衍宗的使者到了。

不是霍真本人,是霍峻。山羊胡被秘境里的涅槃之火烧掉的半截还没长回来,整个人看起来比秘境里沉稳了些,大概是被他爹训过了。他带了三十名天衍宗弟子,扛着十几口大箱子,站在苏家新修的竹篱笆外面,表情努力维持着名门正派的矜持,但眼神里压不住那股“我爹非要我来”的不情愿。

“苏姑娘,”霍峻拱了拱手,声音干巴巴的,“天衍宗奉上缚灵阵阵盘三座、灵石五千枚、四品以上灵草一百株,作为当年参与灭门一事的赔偿。霍某代表天衍宗,向苏家致歉。”

苏软靠在竹篱笆上,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手里慢悠悠地转着那只清梧送的苗疆银铃铛。她没有接礼单,而是歪头看着霍峻,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你爹怎么不亲自来?”

霍峻的脸腾地红了——不是羞的,是憋的。他大概想反驳,但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叮嘱——“苏家那个丫头收了凤凰传承,涅槃之火能烧阵眼,你别拿元婴修为去压她,压不住”,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宗主正在闭关修复宗门大阵,不便外出。待出关之后,定当亲自登门。”

苏软把狗尾巴草从嘴里拿下来,走到霍峻面前,从他手里抽走了礼单。扫了一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枚空白玉简,用指尖在玉简上刻了几行字,丢回给霍峻。“礼单我收了,赔偿归赔偿,旧账归旧账。天衍宗的缚灵阵毁了苏家老祖母三百年,这笔账不是三座阵盘能还清的,但你爹既然认了,我就先记着。玉简里是我需要的物资清单——灵田的灵种、炼器用的基础材料、筑基期散修能用的功法。你爹如果真想赔,下次带这些来。另外,苏家不结盟,但可以做生意。回去问你爹要不要在苏家地界上开个坊市,租金按行价算。”

霍峻握着玉简愣了好一会儿,大概是没想到自己带了大半个宗门来赔礼道歉,最后被当成了跑腿的采购商。但他也没反驳,只是闷声说了句“我会转告宗主”,然后带着人和空了一半的箱子走了。

碧落宫的使者来得更晚一些,但来的人是五味子本人。她没有带大箱小箱的赔礼,只带了一只小小的玉盒,身后跟着白芷和半夏两个师妹,三个人都是轻装简行,像是来串门而不是来办外交的。苏软在菜地边上招待了她们。没有正经的会客厅,三个人就坐在竹篱笆下面的石头上,面前摆着苏沉璧刚摘的黄瓜和桃林镇老赵送的新茶。

五味子把玉盒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是三枚碧绿色的丹药,每一枚都有龙眼大小,丹纹细密如叶脉,散发着一股清冽的药香。苏软认得这种丹药——当年她在云栖宗藏经阁里翻三宗盟约的时候,在碧落宫的附录里见过它的图谱。碧落宫的镇宫之宝,九转还魂丹。三宗秘境比试的彩头也不过只有一枚,清宴把那枚收在最贴身的内袋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此刻五味子一次性拿出了三枚。

“这是碧落宫给苏家的交代。”五味子把玉盒推到苏软面前,语气一如既往地温和从容,“当年碧落宫参与灭门,是受前代宫主之命,为云栖宗提供断脉之术。这一代的柳宫主继位后便想与苏家和解,苦于找不到苏家后人。现在找到了,碧落宫不想再躲。”

苏软低头看着那三枚丹药,凤凰蛊从她袖口飞出来,落在玉盒边缘,歪着脑袋打量那三枚碧绿色的药丸。它闻得出来,这是真货。她没有去拿丹药,而是抬头看着五味子,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你的名字是谁起的?”

五味子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顿了一下才回答:“师父起的。碧落宫弟子皆以中药为名,大师姐叫五味子,是因为师父说她的性子五味俱全。”

苏软想了想,把玉盒盖上,推回去一半:“九转还魂丹太贵重,我不能白收。但碧落宫的态度我收下了。这丹药抵一部分旧债,剩下的旧债,我换一种方式讨——碧落宫以医毒立宗,苏家以后要重建,需要灵药和医师。我不需要碧落宫跟苏家结盟,但我想跟碧落宫合作。苏家出灵田种灵草,碧落宫出药方和医师,种出来的药五五分账。如果遇到其他宗门找麻烦,互相通个气,各打各的。”

五味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白芷,白芷正蹲在苏沉璧的菜畦边,对着几株刚冒芽的灵草两眼放光。她又看了一眼远处凤凰木下被青鸾吓得不敢靠近的天衍宗使者遗留下的几只大箱子,最后转回头,端起石桌上的粗陶茶杯,朝苏软举了一下。“苏姑娘,你比你祖母更会谈生意。”

苏软
苏软

我祖母只跟蛊虫打交道,我在苗疆跟人打了十年交道。

苏软也端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苏软
苏软

鬼王谷的毒贩子比你们碧落宫难缠多了

五味子笑着摇了摇头,把茶一饮而尽。

苏软坐在菜地边上,看着五味子三人远去的背影,手里的茶杯还冒着热气。碧落宫的态度比天衍宗更真诚——不是姿态摆得好,而是她们没有试图用“道歉”来换取“原谅”,只是把该还的东西还了,然后等她自己决定怎么处置。这份分寸感让苏软隐隐觉得,柳青鸾和沈寒渊之间恐怕远不止“同盟”那么简单。她在心里的小本子上记了一笔——柳青鸾与沈寒渊的关系,待查。

当天傍晚,她回到凤凰木下,将碧落宫送来的三枚九转还魂丹连同清宴留给她的那枚客卿令牌和苗疆银铃铛一起收进了随身空间。青鸾歪着头数了数她往空间里放的东西,说她的空间终于越来越像正经神明了——不再是刚觉醒时那个只有十丈见方、连棵像样的灵树都栽不下的空地,如今涅槃之火悬在天穹正中,凤骨殿稳稳立在北方,栖木扎根在东南角,地里还歪歪扭扭地长着几株从秘境里移栽出来、明显水土不服正在闹脾气的灵草。苏软看着那几株蔫头耷脑的灵草,决定下次碧落宫来人的时候,一定要顺便讨几本灵植栽培的入门册子。

接下来一整年,四季更替,苏家老宅从六间瓦房变成了一座像模像样的庄园。主宅建在原址正厅的地基上,青砖黛瓦,飞檐翘角,用的全是苏家祖传的建筑图纸——白叔从明州城赶回来时,除了自家的包袱,还背了整整一箱从大火中抢出来的苏家旧档,里面有一整套老宅的营造图样。祠堂在凤凰木正前方,每天早晚苏沉璧都会亲自去添香。菜地从一小片竹篱笆扩成了五亩灵田,种的不只是蔬菜,还有苏软从秘境里带出来的灵草苗和碧落宫送来的药种。试种第一季出苗率不到三成,被苏沉璧骂了一顿“不如蚯蚓”,第二年出苗率翻了一倍,她自己偷偷往菜畦边插了个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苏氏灵田一号”。

来投奔的人从散修变成了修仙家族。第一批是明州林家的旁支,一个金丹初期的中年女修带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说林家本家嫌弃她们母女三人占了族谱名额,她不想让孩子在白眼底下长大,听说苏家招人,不问出身,就来了。苏软没有多问,把她们安置在菜地旁边的偏院里,两个孩子在凤凰木下跑了一下午,把凤凰蛊当成萤火虫追得满院子乱窜。第二批是一个化形不久的水蛇妖,从南疆沼泽一路流浪到桃林镇,化形不全还拖着一条蛇尾巴。他到苏家的时候浑身是伤,说话嘶嘶的听不太清,但他带了一袋水系灵草的种子,说愿用祖传灵种换一个安身之处。苏软收了他的灵种,让苏沉璧帮他把尾巴上的伤口缝了三针,安排他在灵田旁边挖了个小池塘负责管水。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接连不断——被宗门逐出的弃徒、不想当杀手的前任死士、受不了妖族排挤的混血散修、家道中落无处可去的老修士、甚至还有一对从碧落宫退休的老药农夫妇,带着整整一车药苗和一封五味子的亲笔推荐信。

每一个来人,苏软都只问三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你会什么、你愿不愿意守苏家的规矩。苏家的规矩只有三条:不欺压弱者、不偷盗同门、不泄露苏家机密。违反规矩者逐出苏家,情节严重者由苏软亲自处置。至于他们的过去、他们的仇家、他们为什么离开原来的地方,苏软一概不问。因为苏家现在还不够强,但苏家有足够的底气去赌人性的善。而那些被收留的人,似乎也用各自的方式在回报这份信任——白叔把苏家的账本从一片空白记到了第十三页,每一笔收支都写得工工整整;那位前死士在苏家外围布了三层暗哨,说是用来防范野兽的,但苏软注意到他在每个哨位都留了自己独门的毒针机关;那个说话嘶嘶的水蛇妖把灵田的灌溉系统改造得滴水不漏,连挑剔如苏沉璧都承认他说“比蚯蚓强”。而最让苏软意外的是明州林家那两个孩子,大的那个在凤凰木下练剑练了大半年,居然引动了凤凰木上的一缕涅槃火附着在剑尖上,把院子里一堆碎石炸成了齑粉。苏沉璧在菜畦边看见这一幕,放下锄头说了句“资质尚可”,然后把那孩子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得发黄的手写册子丢给她——苏氏蛊术入门,她这一年来靠记忆默写出来的。

苏软
苏软

祖母,

苏软靠在梨树上,双手抱胸,

苏软
苏软

你当年不是说不教弟子吗?

苏沉璧
苏沉璧

我没教弟子,我教她防身。

苏沉璧头也不回,“

苏沉璧
苏沉璧

苏家现在不靠蛊术吃饭,但苏家的孩子不能不会蛊术。万一将来有人欺负到家门口,指望你一个人打

苏软笑了一声,从梨树上摘了颗青梨,在袖子上蹭了蹭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但她咽下去了。梨树在这一年迎来了被大火烧过之后第一次真正的丰收,半边焦枯的树干上结了满满一树的梨,每一颗都只有拳头大小,青皮的,看着不怎么好看,但咬下去汁水足得能淌到手腕上。凤凰蛊蹲在梨树枝头,正试图用翅膀扇风给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麻雀降温——那是云团的远房亲戚,在苏家屋檐下搭了个窝。凤凰蛊似乎把对云团的思念全部转移到了这窝麻雀身上,每天捉虫子送到人家窝门口。青鸾在凤凰木上睁开一只眼,看着凤凰蛊忙前忙后的傻样,慢悠悠地打了个哈欠。

深秋,苏家正式宣布脱离三宗势力范围,不依附任何宗门,自称苏氏世家。与此同时,苏家招收门客的消息正式对外公布——不问出身,不问血脉,不问过去。被修仙大族抛弃的散修、被人妖两族排挤的混血、家破人亡之后无处可去的遗孤、厌倦了宗门争斗只想找个地方安稳度日的修士,甚至愿意守规矩的化形妖兽,苏家都收。消息传出去不到三天,就有从明州、宣州、通州赶来的散修在桃林镇上投宿,等着排队见苏家家主。

苏家老宅的竹篱笆外面那片空地被改造成了一个简单的演武场。苏软亲自考核每一个投奔者,不是考修为,是考品性——她觉得修为可以后天修炼,品性改不了。具体的考核方式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苏沉璧看不下去,给她支了一招:“让他们在菜地里干三天活。肯踏踏实实翻土、浇水、除草的人品差不了。”苏软将信将疑地试了一个月,发现苏沉璧的法子虽然朴素但确实有效——留下来的散修里,有一个元婴初期的剑修把五亩灵田的杂草除了个干干净净,态度认真得像在打磨自己的本命剑。

深冬,云栖宗那边传来了几个消息。沈寒渊自从献祭阵法被毁后一直闭关未出,清宴暂代宗主之职,已经把松院里的旧档整理了大半。清影来信说时间法则碎片参悟到了第五息,能在小范围内回溯短暂的时间流,兴奋得连信纸都被她的灵力震出了几道褶皱。清川随信附了一本手抄的剑谱,说是在龙吟剑的剑鞘夹层里发现的,适合苏软这种剑意刚成形的新手。清梧也捎来了一句话——苗疆那边有几个鬼王谷的旧部在打听苏家的消息,被他暂时稳住了,但他建议苏软有空回去一趟,因为“哑叔还活着”。

苏软把清川的剑谱翻了翻放在床头,给清影回了封简短的信——“时间法则别玩脱了,回溯时空之前先告诉我一声,我好提前躲开”。然后她坐在梨树下,望着北方苗疆的方向想了很久。哑叔——当年在鬼王谷替她挡了追兵、一直以为已经不在人世的老守墓人。如果他真的还活着,她欠他一趟回家。

除夕夜,苏家老宅挂起了红灯笼。苏沉璧亲手包了饺子,馅是菜地里种的韭菜和灵兽肉,皮擀得厚薄不均。苏软蹲在灶台前添柴,被烟呛得直揉眼睛,刚从灶台边站起来,就听见竹篱笆外面传来一阵熟悉的啾啾声。她推开门走到院里,云团从篱笆缝里挤进来,扑棱着翅膀一头扎进她怀里,委屈巴巴地啾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清珩带它来的,他瘦了些,但眼睛还是亮晶晶的深棕色,蹲在苏家竹篱笆外面正逗那只刚化形不久的小水蛇妖玩,抬头看见苏软从院子里走出来,咧嘴一笑。

清珩
清珩

苏姑娘!我攒了一年的假,带云团回娘家过年——对了,大师兄在你后面。

苏软转身,清宴站在凤凰木下,月白道袍换成了深色的便装,手里没拿剑,拎着一只青瓷茶罐。凤凰木的赤金色叶子落在他肩上,他微微侧过头,耳尖在红灯笼的光下透着一层浅绯。他的茶铺终于开起来了,就在桃林镇上,离苏家老宅只有三里路,只卖茶不卖身。但他今天带的那罐茶叶,是他自己上茶山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