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但霍峻听懂了。
缚灵阵——天衍宗在三百年前灭门之战中用来镇压苏沉璧的阵法,阵眼就设在云栖宗后山禁地的东侧,这件事只有天衍宗核心弟子和宗主霍真本人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
苏软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她拉起清珩的手腕,转身朝殿门走去。脚步不快不慢,脚踝的银铃铛在寂静的空地上响得格外清脆。
霍峻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既不能承认缚灵阵的存在,也不能继续阻拦。因为承认就等于公开承认天衍宗参与了三百年前的灭门与镇压,不承认——那他刚才的迟疑就无从解释。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苏软拉着清珩穿过光栅。光栅的金色光芒扫过苏软和清珩的身体时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在迎接自己的主人。
清宴也是第一时间做出了反应。他在苏软开口的瞬间就明白了她的计划——用真话当武器。她说的是真话,但正是因为真话太致命,霍峻才不敢接。而在霍峻迟疑的那一瞬间,她就抢到了进入殿门的先机。现在她已经突破了光栅的第一道防线,他只需要护住她的后背。
清宴拔剑,横身挡在光栅之前,将霍峻和天衍宗的弟子隔在了身后。清影几乎是同一时刻翻身跃上雪羽鹰,鹰翅展开从半空中封锁天衍宗弟子的前进路线。清川的龙吟剑出鞘三寸,剑鸣震得地面碎石微微跳动。清梧站在侧翼,笑容温和却没有退后半步。四人并肩而立,将入口牢牢守住。
天衍宗弟子们纷纷拔出法器,但谁也没有率先动手。不是不想,是不敢。云栖宗这四个人的修为单独拎出来都不算顶尖——清宴元婴初期,清影金丹后期,清川和清梧一个金丹大圆满一个元婴初期——但四个人同时亮剑的气势,让在场所有经历过真正厮杀的修士都感到后背发凉。
霍峻死死盯着清宴,山羊胡在微微颤动,右手已经按上了储物袋中品阶最高的那套阵旗,灵气在指尖吞吐不定,只差最后一丝决心就要出手。碧落宫的营地却始终没有动静。五味子在冲突升级之前就带着碧落宫的弟子退到了裂谷崖壁下方的一处凹洞里,半夏正低头飞快地在药囊中清点毒剂和解药的数量,茯苓握着一根碧绿色的长针守在五味子身侧。五味子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地看着殿门前的对峙,完全没有要介入的意思。白芷压低声音凑到她耳边问“大师姐,我们真的不去帮天衍宗”,五味子摇了摇头,只说了四个字——“静观其变。”她看得比霍峻清楚——这场冲突根本不是争夺进入殿门名额的问题。是苏软在进殿之前故意激怒霍峻,逼他露出破绽。而霍峻,果然露出了破绽。现在苏软已经拉着清珩穿过了光栅,天衍宗拦不住,碧落宫不想拦,云栖宗更不可能替他们拦。
凤火殿殿门前的战斗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就在霍峻终于下定决心准备强行突破光栅时,苏软已经拉着清珩踏进了凤火殿的殿门。
殿门上的金色火焰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猛地升腾而起,将所有非凤凰血脉的修士震退了三丈。霍峻被震飞出去,重重摔在碎石地上,七十二道阵旗散落一地。他的山羊胡被火焰的余波燎焦了一小截,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臭味。清宴收了剑,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跟在苏软身后踏入了殿门。
凤火殿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殿顶高达数十丈,由七十二根赤金色的巨柱支撑,每根柱子上都雕刻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大殿正中央悬浮着一团人高的金色火焰——涅槃之火的火种。火焰跳动的节奏和他们之前在秘境入口感受过的一模一样,但更强烈、更炽热、更接近某种古老生命的心跳。
清珩站在殿门内侧,仰头看着那团火焰,深棕色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成了圆形,连云团从他领口里探出脑袋跟着一起发呆都没注意到。安静了两息后,他突然开口:

“苏姑娘,我觉得我是个天才。”
苏软正准备抬脚往殿心走,闻言脚步一顿,偏头看着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说什么?”

“我是说真的,”
清珩把云团从领口里捞出来放在肩上,腾出双手来比划,表情异常认真,像是在论证一个他刚刚想通的宇宙真理,

“你看啊,进秘境之前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筑基大圆满,结果凤血殿外面那只铁翼金瞳雕,谁都不认,就认我。凤骨殿的光柱,谁都不照,就照我。凤火殿的门,谁都进不来,我一抬脚就进来了。而且那道金光照我的时候我浑身发暖,照完除了有点困啥事没有——这不是天选之人是什么?”
苏软看着他那张认真到几乎圣洁的脸,沉默了整整三息。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她在凤骨殿里封印清珩的记忆时,顺手把凤骨殿传承的所有异象也一起抹掉了。清珩不记得自己在凤骨殿里被光茧包裹,不记得那些金色光柱到底照了多久,不记得自己差点恢复灭门记忆。他只记得光柱照了他,然后他就睡着了。所以此刻在他的认知里,整个秘境的运转机制是这样的:自己是天选之子,气运逆天,秘境里所有好东西都上赶着往他身上撞。

“……你继续。”
清珩得到了鼓励,更加来劲了:

“而且我还是云栖宗年纪最小的弟子,修为最低,但每次遇到大事,最厉害的大师兄都得靠边站——你看刚才,是不是你和我先进来的?这说明什么?说明天命不在修为高低,在命数!”
云团啾了一声,表示赞同。
苏软看着他眼底那种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兴奋,忽然有些恍惚。这种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天赋有多惊人的赤诚,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保护他。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甚至不需要被他知道。她伸出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个脑瓜崩。清珩嗷了一声捂着额头,云团也跟着炸了毛。

“天选之人,”
苏软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先把你肩上那只天选之鸟喂饱。它又在啄你的头发了。”
清珩手忙脚乱地去掏肉干。苏软转过身,继续朝殿心走去。金色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凤骨在微微震颤,随身空间里的青鸾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蹲在栖木上歪着脑袋透过空间壁感应外面的涅槃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