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火殿的殿门完全开启的那一刻,环形空地三面崖壁上的发光藤蔓同时暗了下去,像是所有光芒都被殿门里的金色火焰吸走了。数十丈高的殿门从中间那道竖直的金线向两侧缓缓分开,门缝里涌出的火光并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暖意,照在皮肤上像是被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按了一下。
但没有人动。因为三宗弟子几乎在同一时刻发现了一个问题——殿门虽然开了,但门前那片宽阔的石板地上,横着三道金色的光栅,从殿门底部一直延伸到裂谷边缘,将通往殿门的路径分成了三个等宽的通道。每道光栅上都浮着一行古老的文字,不是人族的文字,是凤凰族的图腾文,但不知为何在场的每个人都能读懂它的意思——“非血脉者,不得入内。擅闯者,焚。”
“焚”字以不容置疑的姿态拦在所有非凤凰血脉的人面前。天衍宗的弟子最先骚动起来。他们有备而来,霍峻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叠早已绘制好的破禁符纸分发给同门,碧落宫那边也不慌不忙,五味子身后的女弟子从药囊中取出几只玉瓶,将瓶中药液倾倒在光栅边缘,不知是破解还是中和。而云栖宗这边,清宴没有多余的动作——因为他们根本不需要破解禁制。苏软和清珩,就是两把活钥匙。
天衍宗的领队霍峻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收起了那叠符纸,转头对身侧的一个师弟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位师弟领命退下,快步走到裂谷侧壁的一处阴影中,从袖中取出一面银色的小镜——那镜子的边缘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传讯符纹,正是天衍宗的独门法器“灵犀镜”。镜面微光一闪,那弟子对着镜子极快地翕动嘴唇,把殿门前的情况如实汇报。三息之后,镜面上浮起一行小字,是霍真的手笔。那位师弟看完,脸色微变,快步回到霍峻身边,在他耳边低声转述。霍峻听完,山羊胡微微翘了翘,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云栖宗队伍末尾的苏软和清珩身上。
“清宴仙君。”霍峻整了整靛蓝道袍的袖口,带着两个天衍宗弟子穿过光栅之间的空隙,径直朝云栖宗的队伍走来。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元婴中期的灵力威压随着步伐缓缓铺开,虽然没到动手的程度,但已经足够让云栖宗修为较低的弟子感到呼吸困难。
清宴转过身,佩剑在腰侧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霍道友有何指教?”
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但苏软注意到他转身时右脚微微后撤了半步——那是随时可以拔剑的起手式。
“指教不敢。”霍峻停在三步开外,面上挂着客气的笑,目光却越过清宴的肩膀,毫不掩饰地打量着苏软和清珩,“只是进入凤火殿的名额,我们天衍宗和碧落宫已经议过了。凤火殿是凤凰族留给后人的试炼场,理应由三宗共同探索。可如今殿门只认凤凰血脉,也就是只认云栖宗这两位道友。若二位就这么进去了,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岂不都成了陪跑的看客?”

“凤火殿的规则是上古凤凰族定的。”
清宴的声音平稳如常,

“血脉门禁并非云栖宗所设,霍道友若觉得不公,可以向凤凰族申诉。”
天衍宗弟子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了回去。霍峻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
“清宴仙君此言差矣。规则虽不是云栖宗所设,但云栖宗独占了两位凤凰血脉,这是事实。”他话锋一转,声音不高不低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不如这样——苏道友和清珩道友带三宗各派两人一同进殿。云栖宗占两个名额可以,但天衍宗和碧落宫各占一个,公平合理。”
这话一出,连云栖宗自己人都听出了不对味。不是带多少人进殿的问题——霍峻的原话是“苏道友和清珩道友带三宗各派两人”,他不是在征求云栖宗的同意,他是把苏软和清珩当成了两把开门的钥匙。钥匙属于哪一宗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握着钥匙柄。而他现在,正试图把手伸过来。

“不行。”
清宴的拒绝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霍峻似乎早料到这个答案,也不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银色小镜,指尖在镜面上轻轻一点。一段留音从镜中传了出来,是霍真的声音——“凤火殿为三宗共有,云栖宗独占血脉钥匙,不合道义。若云栖宗拒绝协商,天衍宗将视其为破坏三宗盟约之举。”
三宗盟约,三百二十年前签的。
清宴的脸色没有变化,但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微不可察地握紧了。三宗盟约是云栖宗、天衍宗、碧落宫之间最古老的协定,也是三百年灭门血债的遮羞布。霍真搬出盟约来说话,就是在拿大乘期修士和三宗之间的势力平衡来压他一个元婴初期的队长。如果他拒绝,天衍宗就有借口在秘境内外对云栖宗发难;如果他答应,苏软和清珩就成了两个开门工具,随时会被天衍宗的人当成人质来用。
不等清宴回答,苏软开口了。她的声音从队伍末尾传来,慵慵懒懒的,带着一种在太阳底下晒了太久刚睡醒的调子:

“霍道友这话说的,好像凤凰血脉是你们三宗共有的似的。苏家的血脉什么时候轮到外人做主了?”
霍峻的目光转向她,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他自然认得苏软——凌虚阁宴席那天,这个苗疆女子在沈寒渊面前面不改色地承认自己姓苏,这件事早在三宗高层中传开了。他当然知道她是谁。“苏姑娘误会了。霍某不是要做苏家的主,而是三宗既结盟约,机缘当共享。姑娘既然是云栖宗的客人,自然也当为三宗和睦出一份力。”

“客人?”
苏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甜又无辜,

“霍道友记性不好。我姓苏,三百年前被三宗灭门的那个苏。你们三宗和睦的时候,问过苏家的意见吗?”
整个环形空地鸦雀无声。
天衍宗的弟子脸色变了,碧落宫的弟子面面相觑,连云栖宗这边清影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话太直接了。直接到相当于当众撕开了三宗三百年来缝缝补补的那块遮羞布,把血淋淋的旧账摊在所有人面前。霍峻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眯起眼,元婴中期的灵力在周身缓缓流转,七十二道阵旗从袖中飞出,悬浮在他身后。
“苏姑娘,”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话,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我说话从来不收。”
苏软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从巨石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霍峻面前。她的修为只有金丹中期,面对元婴中期的霍峻毫无胜算,但她走路的样子像是一点都不在乎。

“霍道友想进去?可以。凤凰血脉就在这儿,你能抢到算你本事。”
她的指尖凝出了三根毒血针,针尖泛着幽绿色的寒光。凤凰蛊从她袖口飞出,展开翅膀发出一声清亮的鸣叫,第四形态的蛊虫威压铺天盖地地朝霍峻压了过去。霍峻本能地退了半步。不是怕毒血针,不是怕蛊虫——苏软的金丹中期和蛊虫品阶就算加起来也伤不到他一个元婴中期。他在怕的是另一个东西。她在笑。这个刚从凤骨殿里出来、不知道得了什么传承的苏家遗孤,面对着三个宗门上百名修士,笑得从容、嚣张、毫无惧色。她的底牌还没有亮出来,而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底牌是什么。

“霍道友,”
苏软歪了歪头,语气像是在跟他聊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天衍宗的缚灵阵,还在东边吧?”
霍峻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