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转头的动作顿住了。清梧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温和无害的笑意里藏着一丝极细极细的针尖。

“苗疆七十二洞寨,全部尊我为王。我手里有鬼王谷的毒经,有凤凰蛊的蛊方,有所有失传的蛊术。苗疆的蛊师们匍匐在我脚下,称我为‘万蛊之主’。”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温和得像在朗诵一首田园诗,

“听起来挺可笑的是不是?我一个云栖宗的弟子,最大的执念居然是去苗疆当蛊王。”
没有人笑。
苏软对上清梧的目光,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心里却已经把清梧从“需警惕”挪到了“高度危险”。他的幻境不是修为,不是自由,不是超越某个同门——是苗疆,是蛊术,是和沈寒渊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心。一个在云栖宗长大的弟子,为什么会把统一苗疆当作最深的渴望?他对苗疆的执念从哪里来?他在哑叔那里学的,真的只是“皮毛”吗?
除非他和苗疆之间,有某种她不知道的关系。比如——鬼王谷的余孽。或者,天衍宗安插在云栖宗的暗棋。
清梧收回目光,对着篝火轻轻拨弄了一下手指,铃铛响了一声。

“不过幻境终究是幻境,”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我是云栖宗的四弟子,不是什么蛊王。大家听听就好,别当真。”
苏软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她在鬼王谷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分辨一个人表面的话和心里的打算。
清梧说“别当真”,但他的幻境是他最深的执念。一个人在幻境里选择不醒,是因为现实里得不到。
而他选择醒过来,是因为现实里有比幻境更近的路。那么,比统一苗疆更近的路在哪里?她的目光在清梧腰间的苗疆银铃铛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篝火烧到一半的时候,清影忽然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苔屑,环顾了一圈众人。她说:

“进秘境之前,师父单独叫我谈过一次话。他说秘境里的凤凰遗迹关系到宗门兴衰,让我务必留意所有跟‘火’相关的线索。如果在秘境深处看到金色的火焰,立刻上报。”她顿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是替整个宗门操心。现在想想,他的眼神不对。他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徒弟,像是在看一把钥匙。”
清川沉默了片刻,也开了口:

“他也找过我。让我在秘境里留意所有跟‘剑’相关的遗迹。说凤凰族有一位先祖用剑,剑意通神,若有机缘,一定要带回宗门。”
他顿了一下,

“他还给了我一份秘境的古地图,上面标注了几个剑纹标记。那些标记的位置,都在秘境的深处。”
清梧笑了笑,没有接话。但苏软注意到,清影说话时他拨弄铃铛的动作停了,清川说话时他的嘴角弧度浅了几分。他知道什么,但不会在这里说。
苏软把干粮咽下去,清点了一下目前的收网。清影是妖族混血,对云栖宗没有归属感,可用。清川对清宴有执念,但对沈寒渊没有特别的忠诚,中立偏可用。清梧的深浅摸不透,暂时不可用。清宴夹在师恩和真相之间,痛苦挣扎,但良心未泯,可用但需谨慎。
清珩——她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沉睡的少年,心里默念——清珩需要被保护,不能被任何人利用。
篝火烧到半夜,所有人都靠在树干或青苔上闭上了眼睛。清影抱着她的雪羽鹰靠在树下,鹰把脑袋埋在翅膀里,和她一起发出均匀的呼吸声。清川盘腿坐在篝火旁,闭目调息,佩剑横在膝上。清梧也睡了,或者没睡——他靠在树干上,双手拢在袖子里,嘴角还挂着那缕若有若无的微笑。清宴没睡。他坐在溪边,背对着篝火,望着远处天边那座悬浮在云雾中的赤金宫殿,安静得像一尊石像。
苏软也没睡。她靠着树干,手指在袖子里轻轻摩挲着那块绣着“珩”字的旧手帕。她在想沈寒渊。他在所有弟子身上都寄予了期望,但每个期望都不相同——清宴是继承人,清珩是精血,清影是钥匙,清川是地图,清梧的用处尚不明确但一定有。他把五个弟子当成五枚棋子,每一枚都摆在不同的位置上,等着秘境开启的那一刻。而她苏软,是他计划里唯一一个不确定的变数。
凤凰蛊从她袖口里爬出来,落在她膝盖上,轻轻展开翅膀。她低头看着它,指尖在它赤金色的翅膀上轻轻划过。快到了。她在心里说。离凤凰殿越近,凤骨和精血之间的吸引力就越强。她必须在那之前,把清珩送出秘境。或者——把沈寒渊的计划彻底搅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