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珩跪在地上,浑身又开始发抖。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把他整个人吞没的荒谬感。他认贼作父十年,在仇人的宗门里长成了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子,翻墙送酒逗蚂蚁编草蚱蜢,对那个杀了他父母的人说“谢谢师父”。他想吐。
苏软朝清宴走过去的时候,余光扫到了清珩。
他正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很慢,慢到不像他平时的风格——清珩站起来应该是弹起来的,蹦起来的,跳起来的同时已经开始说话,嘴比腿还快。但此刻他站起来的样子像被人抽走了所有骨头又勉强塞回去。他的道袍上全是泥土和枯叶,手指攥着袖口攥得指节发白,脸色白得发灰,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泪。他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直直地穿过迷阵的残雾,锁定了她的方向。
苏软的心沉了一下。他的眼神不对。那双眼睛平时看她的时候是亮的、烫的、带着点傻乎乎的笑意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但此刻看她的眼神,像是有人在他的瞳孔深处点了一盏灯,又把它砸碎了——碎片还亮着,但每一片都扎在血里。
她知道那是什么眼神。那是一个人刚刚知道自己是谁的眼神。
她见过这种眼神。数年前在苗疆的山洞里,她从鬼王的药人堆里爬出来,对着溪水看见自己脸上被毒侵蚀的疤痕时,就是这种眼神。她没有犹豫。所有事情在她的脑海里重新排序,所有的优先级都在这一刻被重新计算。保护清珩,不让他成为取精血的祭品。隔绝禁地线索,不让他知道后山石棺的真相。这些都是她做过的。但现在有一样新的威胁出现了——他自己的记忆。
清珩知道了自己是谁。或者说,知道了一半。他知道自己是苏既明,他知道苏软和阿软是同一个人,知道她是他妹妹。他不知道灭门的具体真相,但他知道灰袍人捡他的时间点和灭门的时间点重合。如果再让他继续回忆下去,他会把所有碎片拼起来。拼出来的结果是什么?是沈寒渊灭了他满门,而他叫了沈寒渊十年师父。他会疯。他会去找沈寒渊拼命。而沈寒渊等的就是他血脉觉醒之后自投罗网。
苏软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一弹。一只灰白色的小虫从她指尖滑出,只有芝麻大小,翅膀透明,飞行的时候没有声音,连灵力波动都没有。这是她从鬼王谷带出来的最后一只珍品——失忆蛊。不是那种能让人彻底失忆的霸道蛊虫,那种她炼不出来。这只是子蛊,只能作用于短期记忆。它会蚕食人脑海中最近一段时间的特定记忆片段,把断裂的碎片重新打散,让人回想起来觉得朦朦胧胧,像做过一场梦,但梦里具体的情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副作用是轻微的头痛和嗜睡,不伤根基。
她本来不想用到它。从她知道清珩是苏既明的那一天起,她就没想过要对他下蛊。她对沈寒渊下过蚀灵蛊,对影月狼下过标记蛊,对自己的身体下过毒血淬炼——但对清珩,她什么都没做过。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的记忆正在复苏,而他根本不知道沈寒渊在等他血脉觉醒。他现在冲回云栖宗,等于把脖子送进断头台。
清珩朝她走过来。他的步伐不稳,像是踩在棉花上,但他的眼睛死死锁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怕一开口就把所有东西都说错。
“苏——”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他的头忽然一阵眩晕,后脑勺深处传来一种微弱的、像是有什么小虫子在蚕食脑髓的痒感。不痛,但很困。他摇了摇头想清醒过来,发现苏软的脸在他眼前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刚拼起来的碎片又开始散开了,米缸里小女孩的脸和眼前苏软的脸分开又重叠,重叠又分开,最后像水面上的倒影一样被风吹散了。他在失去它们。他本能地挣扎着,伸手想要抓住什么,但手还没抬起来就被苏软一把扶住了。她的手掌撑着他的手臂,五指收得很紧,稳得像一根缆绳。

“你刚从幻阵里出来,”
她的声音平静而柔和,

“消耗太大了,先歇一歇。什么都别想,闭上眼睛。”
不是命令,是安抚。
清珩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像被温水漫过的火苗,悄无声息地熄灭了。他整个人软了下来,倒在她怀里,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眉头还微微皱着,但脸上的痛苦和混乱都已经褪去,只剩下沉睡时那种婴儿般的天真。
苏软抱着他,低头看着他的脸。这张和阿娘七分相似的脸此刻安安静静的,深棕色的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伸出手,轻轻摘掉他头发上沾着的枯叶,把他额前几缕被冷汗黏住的碎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像是在整理一匹易碎的绸缎。

“别想起来,”
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算我求你。”
凤凰蛊从她袖口飞出来,落在清珩额头上,轻轻展开翅膀,赤金色的光芒笼罩了他的整个头部。它在感应失忆蛊的效果——子蛊已经开始蚕食他最近一个时辰内的记忆片段,迷阵幻境里的灭门画面、他认出苏软时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他朝她走过来时想说的那句话——这些都在被一层一层地打散、模糊、掩埋。他不会完全忘记今天发生的事,但他回想起来的时候,只会记得自己在幻阵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噩梦,梦的内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苏软把他轻轻放在落叶堆上,让他靠着一棵古树的树根,然后站起来,转向清宴。
清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了。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白道袍上沾满了泥土和落叶,脸上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泪痕。不知道他站了多久,看了多久,浅琥珀色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复杂的东西——有刚从自己幻境里脱出来的余悸,有看着她抱着清珩时的困惑,有读懂了她刚才那个动作背后全部深意的震动,还有一种被压在最底下、几乎看不见但确确实实存在的心疼。
苏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解释。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沉默地对峙着,密林里的风穿过迷阵的残雾吹过来,吹得她脚踝的银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你在幻境里看见了什么?”
她问。
清宴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他没有回答,但苏软从他那一瞬间的眼神里看到了答案——和她有关,和死亡有关,和某种他不敢面对又无法逃避的东西有关。
她也没追问。她只是弯腰把掉在地上的软鞭捡起来缠回腰后,然后从清宴身边走过的时候停了片刻,轻声说了句话。

“别当真,都是假的。”
她自己说的是幻境,还是他看到的那些未来,她也不确定。但她知道这句话不只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因为她的心也在跳,跳得比平时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凤凰迷阵让她看到了十年前血泊里的阿娘,而清珩的失忆蛊也并非万无一失,在毁掉三大阵眼之前,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瞒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