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境开启的那天早晨,云栖宗的山门前聚了一群人。苏软站在人群后排,嘴里叼着半块麦饼,眯着眼打量山门前那块空地上乌泱泱的人头。清影的雪羽鹰蹲在她旁边,歪着脑袋用喙梳理翅根的翎毛,时不时朝路过的人翻个白眼。这只鹰跟它主人一个脾气——除了清影,谁都不认。

“三大宗门的人都来了,”
清影站在苏软旁边,双手抱胸,语气里带着点按捺不住的兴奋,

“天衍宗那群阵法狂魔,碧落宫那群医疯子,十年没见,不知道这回又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苏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天衍宗的队伍站在山门左侧,清一色的靛蓝道袍,袖口绣着八卦纹样,每个人腰上都挂着一串玉牌,走路的时候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领队的是个中年修士,面容古板,下颌留着一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山羊胡,正板着脸跟自家弟子训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念阵法口诀。
碧落宫的队伍站在右侧,人数比天衍宗少了一半,但气势一点都不弱。她们穿的不是道袍,是青碧色的纱衣,腰间的束带上缀着银色的药囊,走起路来飘飘逸逸的。领队的宫主出乎苏软的意料——是个极年轻的女子,看着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丽,眉眼之间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和她身后那群叽叽喳喳咬耳朵的女弟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天衍宗宗主霍真,大乘初期,阵法宗师。”
清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苏软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碧落宫宫主柳青鸾,也是大乘初期,医毒双修。这两人加上我师父,就是中原修仙界仅存的三位大乘期修士。”
苏软咬着麦饼的动作为不可察地顿了一顿。三位大乘期,齐了。三百年前联手灭门的三宗宗主——虽然天衍宗和碧落宫的宗主已经换了人,但宗门没换,阵眼没换,血债没还。她面上不显,咽下最后一口麦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用一种跟看热闹差不多的语气问:

“那他们三个谁最厉害?”
清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什么来,但苏软的表情太放松了,放松得好像只是在问今天中午吃什么。他沉默了一息,才回答:

“若论单打独斗,我师父略胜一筹。”

“但?”
清宴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但霍真擅长阵法,柳青鸾擅长毒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阵法和毒术比单纯的修为更麻烦。”
苏软把这个信息存进脑子里,面上笑了笑,没再追问。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山门正前方的沈寒渊身上。灰袍宗主今天换了一件新袍子——还是灰色的,但料子比平时那件好得多,袖口和领口都镶了暗银色的滚边,腰间系着一条玄黑色的束带,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他正站在三宗队伍中间的空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面容平静地和霍真、柳青鸾寒暄。但苏软注意到,他的目光每隔几息就会扫过云栖宗队伍的方向——不是看所有弟子,是看两个固定的位置。一个是清珩站的位置,一个是她站的位置。
他在确认他的两把钥匙都在。

“诸位。”
沈寒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山门前的嘈杂声瞬间安静下来,连清影的雪羽鹰都停止了梳理翎毛,歪着脑袋看向场中。

“十年一度的苍梧之渊秘境即将开启。此次秘境开启,照旧由我三宗联手打开禁制。进入秘境之后,各宗弟子以收集灵草、灵植、灵兽等机缘为计分标准。一品灵草计一分,二品计五分,三品计二十分,四品及以上由三位宗主共同评定分值。灵兽按品阶和稀有度计分,上不封顶。”
他从袖中取出三枚玉简,分别抛给霍真和柳青鸾各一枚,自己留了一枚。

“玉简会自行记录各宗弟子收集到的机缘品阶和数量,积分实时更新。秘境开启时限为七日。七日之后,积分最高的宗门获得三宗共同准备的彩头——九转还魂丹一枚,天阶功法一卷,以及天衍宗新炼制的护宗大阵阵盘一座。”
此话一出,三宗弟子的眼神都变了。九转还魂丹是碧落宫的镇宫之宝,据说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回来,整个碧落宫百年才炼出一炉,一炉不过三枚。天阶功法更是可遇不可求,整个中原修仙界现存的天阶功法不超过五卷。而天衍宗的护宗大阵阵盘——那是能让一个小宗门瞬间拥有护宗禁制的至宝,放在任何地方都足以引发一场宗门大战。

“三宗真是下了血本,”
清影在苏软旁边吹了声口哨,压低声音说,

“上次秘境的彩头不过是一枚八品丹药加一卷地阶功法,这次直接翻了三倍。看来各宗都缺资源缺疯了。”
苏软的目光从那些眼冒绿光的弟子脸上扫过,心中冷笑了一声。大手笔的奖励,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鼓励弟子历练。三宗的宗主都不是做慈善的——他们肯拿出这些东西当彩头,说明秘境里有比这些东西加起来更值钱的玩意。涅槃之火。她在心里替他们补上了答案。

“不过,”
沈寒渊话锋一转,声音还是那么温和,但每个字都带上了一种不可违抗的威压,

“秘境之中机缘虽多,危险也同样不少。苍梧之渊深处有上古禁制,越往深处走,禁制的反噬越强。各宗弟子须量力而行,不可贪进。若有擅自闯入禁地深处者,后果自负。”
他说到“禁地深处”四个字的时候,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从苏软身上掠过。苏软迎着他的目光甜甜地笑了一下,笑得天真无邪,好像她进秘境真的只是为了采几株灵草换积分。
沈寒渊收回目光,转向霍真和柳青鸾。

“二位,请。”
三宗宗主同时出手。沈寒渊掌心亮起一道青色的灵力光柱,直冲山门正前方那片被云雾笼罩的崖壁。霍真双手结印,七十二道阵旗从他袖中飞出,在半空中布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图,将沈寒渊的灵力光柱层层放大。柳青鸾出手最安静——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根碧绿色的玉簪,轻轻一划,空气便像是被割开了一道口子,云雾翻涌着往两侧退开,露出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嵌在山壁里,足有十丈高,门面上刻满了繁复的纹路——不是文字,不是符咒,而是一幅一幅的图案。图案的内容都是凤凰——展翅的凤凰、涅槃的凤凰、浴火的凤凰、长眠的凤凰。每一只凤凰的姿势都不同,唯一相同的是它们的眼睛——所有的凤凰眼睛都是闭着的,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人来唤醒它们。
三宗宗主的灵力同时注入石门,门上的凤凰纹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光芒从底部开始往上蔓延,所过之处石刻的凤凰仿佛活了过来,翅膀在光中轻轻颤动。当最后一只凤凰的眼睛也被点亮时,石门缓缓打开了。
门后是一片混沌的虚空。不是山腹,不是洞窟,而是一道悬在半空中的光门,门里翻涌着赤金色的光雾,看不清任何东西,只能感觉到一股古老而灼热的气息从门里涌出来,扑在脸上像是被火舌舔了一下。
苏软指尖的凤凰蛊猛地振了一下翅膀。它在兴奋。那道光门后面的世界,对凤凰蛊来说像是闻到了家的味道。

“秘境已开,各宗弟子依次进入。”
沈寒渊的声音在山门前回荡,

“七日之后,光门会重新开启,届时务必准时返回。过时不候。”
天衍宗的弟子最先进入,靛蓝道袍的队伍鱼贯穿过光门,每个人的玉牌都在进入的一瞬间亮了一下,开始记录积分。霍真站在光门旁边,山羊胡在灵力的余波中微微颤动,目送最后一个弟子消失在光门里,然后转身朝沈寒渊拱了拱手,走到旁边临时搭建的观战台上坐下。
碧落宫的队伍紧随其后。柳青鸾没有坐,她站在光门旁边,逐一检查每个弟子的药囊是否齐全,偶尔伸手替某个弟子整理一下衣领,动作温柔得像是送女儿出嫁的母亲。最后一个碧落宫弟子消失在光门里之后,她才转身走到观战台上,和霍真隔了两个座位坐下,目光望着光门,一言不发。
轮到云栖宗了。清宴作为大师兄走在队伍最前面,经过苏软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低声说了句

“跟着我”。
苏软歪头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跟在了清珩身后。
清珩今天难得把道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束得一丝不苟,腰间还佩了一把新剑——剑鞘是乌木的,剑穗是红色的,走起路来穗子一晃一晃的,衬得他这个人都精神了几分。他回头看了苏软一眼,深棕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姑娘,我第一次进秘境,听说里面有凤凰的遗迹——你说会不会真的有凤凰?”
苏软看着他兴奋的表情,心里那把刀又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