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藏经阁禁制启动。三息之后,守阁弟子便会蜂拥而至。”
苏软咬紧了牙关。她不怕杀人,但此刻暴露身份无异于让沈寒渊提前动手——而她对禁地献祭阵法的破解还没有准备好,她甚至没来得及摸清另外两个阵眼的具体位置。就在这里,在她准备破釜沉舟的那一刻,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一把扣住了她攥着毒血针的手腕。
苏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身后是书架和墙壁,不可能有人。那个扣住她手腕的力道不大,但精准得可怕——正好捏在她手腕内侧的脉门上,让她手里的毒血针瞬间消散。她猛地回头,撞进了一双浅琥珀色的眼睛。
清宴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书架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暗门,门板还半开着,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暗道,隐隐透出松木和陈年灰尘的气息。他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进来的——不是正门,不是楼梯,他走的是一条连禁制都没有覆盖到的暗道。
他的表情还是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但额头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呼吸比平时急促了几分。他的手指还扣在苏软的手腕上,指尖的温度烫得惊人。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苏软还没来得及问“你怎么在这里”,清宴已经把她往暗门的方向一拽。他的力气大得不像一个还在养伤的人,苏软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直接撞进了他怀里。她的后背贴上他胸膛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松木香气,还混杂着一点很淡的血腥味。
然后禁制的光芒炸开了。不是攻击她,是清宴在她被拽进暗门的那一瞬间伸出了另一只手,掌心展开,一枚青色的令牌嵌在他掌心里,令牌上的符文和禁制的纹路同出一源。他的灵力从掌心涌出,注入令牌,三楼的禁制光芒在距离他手掌三寸的地方猛然顿住——然后像被驯服的野兽一样,温顺地缩回了墙壁里。
整个三层重新陷入黑暗。
苏软靠在暗道冰凉的墙壁上,胸口剧烈起伏着。凤凰蛊炸着翅膀停在她肩头,赤金色的光芒忽明忽暗,像一盏被风吹得乱晃的灯。清宴就站在她面前,离她不到一拳的距离,他还保持着将她护在身后的姿势——一只手按在她身后的墙壁上,另一只手攥着令牌垂在身侧。暗道太窄了,窄到他们两个人挤在一起就没有任何多余的空间。她甚至能看清他睫毛在黑暗中微微颤动的弧度。

“你——”
苏软刚要开口,清宴忽然低下头,把嘴唇压在她耳边,用气声说了三个字。

“别说话。”
他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扫过她的耳廓,温热中带着一点微微的急促。苏软愣住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离得太近了。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透过月白道袍的布料,一下一下地传过来。那个心跳太快了,快得不像是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仙君该有的频率。
她下意识地动了一下,膝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腿。清宴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像是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脊背。他的手指在她身后的墙壁上猛地蜷了一下,指尖刮过石壁发出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暗道里格外清晰。
然后苏软感觉到了——不,不是感觉到了,是她的凤凰蛊感觉到了。她种在清宴气海中的那只子蛊,此刻正在猛烈地振翅。那股波动沿着母蛊和子蛊之间的无形联系反向传回来,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心口穿过去。子蛊在共振——不是她催动的,是清宴体内的灵力波动触发的。子蛊被种在气海深处,平时沉睡不动,只在她威胁他时才会被母蛊唤醒。但此刻它自行醒了,因为清宴的情绪波动太大,大到灵气在经脉里乱窜,惊醒了沉睡的子蛊。
苏软抬头看向清宴的脸。暗道的墙壁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他耳朵上。那双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红色从耳尖一直蔓延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在月白道袍的映衬下,那片红色显得格外触目。
苏软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清宴——那个在破庙里被她拍脸都不动声色的清宴,那个被她拽袖子面不改色的清宴,那个活了三百多年对谁都不假辞色的清宴——此刻因为她不小心碰了他一下,就红了耳朵。她的视线从他通红的耳尖移到他的脸上,发现他正把脸偏向一边,下颌线绷得死紧,浅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暗道的石壁,表情努力维持着冷静。但那冷静实在是太努力了,努力到苏软觉得他下一秒就要把自己绷成一根断掉的弦。

“清宴仙君,”
苏软歪了歪头,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丝她自己也说不清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你耳朵红了。”
清宴的下颌线又绷紧了几分。

“……没有。”

“有。很红。”

“禁制激发了我体内的余毒。”
他的声音平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但冰面上的裂纹已经开始蔓延了。
苏软看了一眼自己还被他按着的手腕,又看了一眼他通红的耳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荒诞。她刚刚差点被护宗禁制绞杀,此刻被困在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暗道里,怀里还揣着沈寒渊亲笔写的监视记录——而云栖宗的大师兄正把她抵在墙上,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嘴上还在死不承认。

“你的余毒是我亲手解的,”
苏软慢悠悠地说,

“剩下的那点余毒连苍蝇都毒不死,更不可能让耳朵红成这样。”
清宴终于转过头来看她了。他的眼神还是冷的,但那层冰底下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然后他低头看见了他们之间的距离。几乎是同时,他扣在苏软手腕上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撤了半步——但暗道太窄,他退了半步后背就撞上了另一面墙,无路可退了。
苏软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在暗道里荡出一点回音,然后被她自己压住了。她揉了揉被他攥过的手腕,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本黑色封皮的册子塞进怀里,然后靠在墙上,歪头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三楼有暗道?”
清宴沉默了片刻,声音恢复了几分冷淡:

“我是云栖宗大弟子。藏经阁的暗道,历代只有宗主和继承人知道。”

“那你为什么帮我?”
这个问题让清宴的沉默延长了整整三息。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微微泛黄的边角上——那是炼毒时溅上的毒血痕迹,虽然擦过了,但布料上还是留了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他又看了一眼她怀里露出半截的黑色册子,然后垂下眼睫。

“我不知道。”
他说。
他的语气里没有敷衍,没有回避,而是一种很真实的困惑,好像他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感应到禁制被触发的那一刻,从床上翻身而起,抄近路走暗道冲进三楼,用宗主令牌替她挡下了禁制的攻击。他明明应该站在宗门一边的。他明明应该质问她为什么半夜潜入禁地,拿走禁书。他明明应该把她交给师父发落。可他什么都没做。
苏软看着他垂下眼睫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被夹在师恩和真相之间,进退两难,此刻又被她搅得方寸大乱。她应该利用他——他手里有宗主令牌,他知道暗道,他是沈寒渊最信任的人。利用他是最理性的选择。
但她现在不想利用他。

“清宴,”
她开口,声音里没有了刚才的调侃,变得认真了几分,

“刚才的问题你不想回答可以不答。但我要问你另一个问题——你的那块令牌,能不能解开后山禁地石门的封印?”
清宴抬起眼,浅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问“你要进禁地做什么”,也没有说“禁地不得入内”。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暗道里的石壁听见。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