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软是躲在凌虚阁外的松树上看见这一幕的。她的凤凰蛊在那根头发被捏起来的时候猛烈地颤了一下,差点从她袖口里冲出去。她按住蛊虫,从树上无声地滑下来,在清珩离开之前提前拐到了他必经的回廊上,装作恰好路过的样子。

“哟,”
她歪着头打招呼,

“又被宗主叫去训话了?”

“才不是!”
清珩揉了揉被师父敲过的额头,笑嘻嘻地说,

“师父让我陪他下棋,我赢了一局呢。不过我觉得是他让我的。”
苏软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陪着清珩走了一段路,路过膳堂的时候随口提了一句:

“今晚膳堂有红烧灵兽肉,你早点去,晚了就没了。”
清珩眼睛一亮,道了声谢就跑了。
苏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膳堂的方向,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地褪去。
她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红烧灵兽肉是假的,膳堂今晚做的是清蒸的。
但她需要清珩今晚待在人多的地方,因为今晚是灰袍人去后山的日子,而她需要在禁地外围确认一件事。
入夜之后,苏软再一次翻出了院墙。
这一次她没有缠布条,脚踝的银铃铛在夜风里照常响着。她不能每次都隐藏行踪,这样反而更可疑。偶尔在宗门里夜游,被发现了解释一句“睡不着出来走走”也合情合理。她要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慢慢放松警惕,像一个渐渐习惯了云栖宗生活的外来客。
她没有进禁地。禁地石门上的符咒一旦被触动,灰袍人一定会察觉。她只是在离禁地入口百步远的一处山石后面蹲了下来,借着石缝的缝隙盯着那条通往禁地的石道。
酉时三刻,灰袍人的身影准时出现在石道上。
他还是穿着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袍,走得不快不慢。
苏软注意到他今天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盏灯笼,纸糊的,里面透出来的光不是普通的烛火,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光,照在石壁上连影子都是蓝色的。
灰袍人在禁地石门前停了下来,没有立刻开门,而是转过身,朝着苏软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软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在灰袍人转身的前一瞬间已经缩回了石缝后面,凤凰蛊在同一时刻展开翅膀覆在她手背上,把她的气息裹得严严实实。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和血脉波动全部凝固了,像一层冰封住了水面,底下再汹涌也透不出一丝波纹。
灰袍人的目光在她藏身的方向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他转身推开石门,蓝色的灯笼光一闪,消失在了禁地里。
苏软又等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才无声地从山石后面退了出去。
她在回程的路上仔细回想了刚才那一刻的每一个细节。灰袍人朝那个方向看,可能是因为感应到了什么,也可能只是出于习惯性的警觉。
但他的目光没有聚焦,没有锁定,这就说明他感应到的不是她的具体位置,而是一种很模糊的波动,模糊到他自己都不确定。
凤凰蛊的掩盖起作用了。
苏软回到客房的时候,袖口里的凤凰蛊已经累得瘫成了一团。那只赤金色的小虫子趴在她掌心里,翅膀耷拉着,触角微微发颤,像是在说“下次这种事能不能少来几次”。
她把它轻轻放在枕边的帕子上,然后坐在床沿上,从怀里摸出一张被她画得密密麻麻的云栖宗地图,又补上了今晚的新发现。
灰袍人进禁地的时候带的是蓝色灯笼,出来的时间大约是三更天。苏软在窗台上坐到了三更天,远远地看见后山的方向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她在地图上后山禁地的位置旁,画了一个小小的叉。
还不到时候。她在心里说。等她摸清禁地里的献祭阵法是如何运转的,等她想出如何在不动用凤凰蛊的情况下切断灵脉的献祭之力,等她确保苏既明不会被牵扯进来——到那个时候,她才能动手。
复仇不能是玉石俱焚。她死了无所谓,但苏既明不能跟着她一起死。
他得活着。
他得一直这么什么都不知道地、快快乐乐地活着。
又过了两天,清珩果然又来找她了。
这次是下午。苏软正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什么东西,听见墙头传来熟悉的窸窣声,头都没抬,随手从地上捡了颗小石子朝声音的方向弹了过去。

“哎哟!”
清珩捂着脑门从墙头上探出头来,额角上又多了一块新的灰印子,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整个云栖宗没人翻我的墙。”
苏软把树枝往地上一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又来送酒?”

“没有没有,今天不是送酒。”
清珩从墙头上跳下来,这次落地倒是稳当,没踩碎东西。他拍了拍衣摆,走到苏软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草编的小蚱蜢,编得歪歪扭扭的,两条后腿都不一样长。

“上次你说我蛋煎老了,我想了想,光送吃的可能不够,”
清珩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我小时候在——”
他顿了一下,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像是不确定“小时候”是在哪里,

“反正就是以前,跟人学过编这个。手艺不太好,你别笑。”
苏软接过那只歪腿蚱蜢,放在掌心里看了很久。蚱蜢的触须是用两根狗尾巴草的细茎编的,被她掌心的温度一捂,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她知道他跟谁学的。
阿爹。阿爹最爱编草蚱蜢。小时候每逢赶集,阿爹就会坐在院子的门槛上,拿狗尾巴草给他们俩一人编一只。阿爹编的蚱蜢四条腿都是齐的,触须还会动。她学不会,苏既明更学不会,每次编出来的都跟这只一样歪歪扭扭,两条腿一长一短,像是喝醉了酒。
她掌心里的这只蚱蜢,手艺比十年前好了一点,但歪腿的毛病一点没改。
苏软把草蚱蜢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还行,”
她别过脸去,不让清珩看见她的眼睛,

“比你煎的蛋强。”
清珩被她这句话夸得眼睛都亮了,正想说下次给她编个大的,就听见苏软接着说了一句让他从头凉到脚的话。

“清珩,”
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从今天开始,你别再给我送东西了。也别翻我院子的墙,别找我喝酒,别跟我走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