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后的新闻发布会在场馆的一个大厅里举行。
祝卿安走进去的时候,看到台下坐满了记者——日本的、韩国的、俄罗斯的、美国的,还有中国的。长枪短炮对准长桌,闪光灯在她走进去的那一瞬间噼里啪啦地亮成一片,像一片星海。
她坐下来,面前摆着几个麦克风,上面贴着不同媒体的标志。她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叉,等着提问开始。第一个问题来自中国记者,是一个她见过的面孔,在之前的比赛上采访过她。
“昭昭,恭喜你获得金牌。首先想问,你今天的自由滑中成功完成了四周跳,这是女单历史上第一次在国际赛场上出现四周跳。你现在的心情如何?”
祝卿安想了想,然后用中文回答。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她的滑行一样,不快不慢,稳稳地落在每一个字上。
“很开心,也很不真实。”她笑了一下,“训练的时候我摔了很多次,摔到有一段时间我都有点怀疑自己了,但我们都没有放弃,我没有,我的教练没有,我的队友们也一直很相信我,今天在冰面上,起跳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可以,身体知道的。”
记者又问:“你的短节目和自由滑都刷新了世界纪录,总分也实在是一个惊人的数字。你怎么看待这个成绩?”
“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祝卿安说,“但只是开始。索契还在前面,未来也还会有更多场比赛,我不会因为今天的成绩就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我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
日本记者举手提问,用英语问她:“你在日本比赛,在浅田真央的主场战胜了她。你对浅田真央选手有什么评价?”
祝卿安认真地看着那个记者,想了一下才开口。
“浅田选手也是我很早很早以前就很崇拜的运动员,”她说,“她的3A,她的步法,她在冰上的气质,我一直都很敬佩。今天能在她的主场和她同台竞技,是我的荣幸。”
那个回答不长,但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记者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韩国记者举手,问了一个关于金妍儿的问题。“金妍儿选手在之前的采访中多次提到你,说你是她非常看好的女孩。你对此有什么回应?”
祝卿安听到金妍儿的名字,表情变得更柔软了。
“妍儿姐姐一直是我的偶像,我的朋友们都知道的。”她说,用的是“妍儿姐姐”这个称呼,不是“金妍儿选手”,不是“Yuna Kim”,是“妍儿姐姐”。“世锦赛的时候,她在后台跟我说的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她期待在领奖台上看到我——最高的那一阶。今天,我很荣幸也很幸运,站在了那里。”
她停了一下。
“我希望她没有在看直播,因为我现在说这个会哭。”她笑了一下,眼眶真的红了一点,“但她如果在看的话——妍儿姐姐,我做到啦,我还会继续加油的。”
那个瞬间,台下的快门声响成一片。
美国记者举手,问了一个关于技术的问题。“你的四周跳是在什么时候开始训练的?从开始训练到在比赛中完成,用了多久?”
“今年四月开始的。”祝卿安说,“到九月第一次在训练中跳成,用了五个月。然后到现在——”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金牌,“又用了三个月巩固。”
“八个月,从零到可以拿出比赛吗?”记者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语气里是难以置信,纵使知道她的实力,这样的天赋与成就也很难不让他们震惊。
“嗯。”祝卿安说,“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吧。很多次摔倒,很多次站起来,现在再回想那段时间,也都还觉得挺难熬的,但现在的我大概没有让过去的我失望吧,哈哈。”
俄罗斯记者举手,问了一个关于竞争的问题。“你的出现让女单的难度标准提高了一个层次。你觉得其他选手会不会因为你的四周跳而感到压力?”
祝卿安想了想,然后摇头。
“我不希望我的四周跳给别人带来压力,这不是我的初衷。”她说,“我希望它能给别人带来信心和动力。如果我证明了四周跳是女孩可以做到的,那其他选手也会相信她们也可以做到。这不是我一个人的胜利,这是整个女单项目的进步,我也期待在未来看到更多女孩为花滑带来惊喜。”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她知道,她不是第一个尝试四周跳的女单选手——在她之前有很多人试过,摔过,放弃了,或者没能等到成功的那一天。她只是第一个成功的人。不是因为她比她们厉害,是因为她比她们幸运了一点——早了那么一点点,时机好了那么一点点,身体撑住了那么一点点。
所以她成功了。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发布会结束后,祝卿安从大厅里走出来,走廊很长,灯光是暖黄色的,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李明珠在走廊尽头等她。
“回酒店?”李明珠问。
“嗯。”
“晚上想吃什么?别想那些高脂的,得了金牌我也不会放水。”
“拉面可以吧。”祝卿安想了想,“福冈的拉面很有名。”
“那就拉面。”
走到出口的时候,祝卿安停下来,转身看了一眼身后的场馆。灯光还亮着,冰面应该已经被盖上了保护层,观众席上已经空了,工作人员在收拾散落的旗子。几个小时前,这里还是全世界的焦点。
“教练。”
“嗯?”
“索契,我会全力以赴的。”
李明珠笑着看着她,揉揉她的脑袋,“我们都永远相信你,昭昭,你已经是我们的骄傲了。”
祝卿安笑了一下,转过身,推开门。福冈的夜风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