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眼里的星云（4）

周六傍晚下了一场小雨。

你站在天文台门口的廊檐下，看着台阶上洇开深色的水痕。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空气里有一股湿润的泥土味，混着台阶旁栀子花的香气。

格瑞来的时候撑了一把黑伞。他从雨幕里走过来，伞沿压得很低，只能看见他的下巴和握着伞柄的手指。走到台阶下，他收了伞，甩了甩水珠，抬头看见你。

你穿了一件浅蓝色的外套，和天文台傍晚的天色很配。格瑞的目光在你身上停了一下——很短暂，但还是被你捕捉到了。

“你早到了。”他说。

“你也早到了。”

他走上台阶，在你旁边站定。你们之间隔着一把收拢的湿伞的距离。雨打在廊檐顶上，声音密密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

“还来得及。”格瑞看了一眼手表，“开放日七点开始，现在六点四十。要先进去吗？”

你点了点头。

天文台内部比想象中要暗一些，只有几盏地灯沿着环形走廊亮着。格瑞走在前面，你的视线落在他后背——浅灰色的卫衣帽子露在夹克领口外面，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

主观测厅在顶层。圆形穹顶在你们头顶缓缓旋转，巨大的望远镜指向天空某个方向。今晚的开放日主题是春季星座，讲解员已经在调试投影设备。

你们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格瑞在你左手边，他把外套脱了搭在膝上，露出里面那件你刚才看见的灰色卫衣。他的手肘撑在扶手上，离你的右手臂很近，近到你能感觉到他袖子擦过时带起的一点气流。

讲解开始了。穹顶的投影亮起来，星图铺展在你们头顶，无数光点在黑暗中闪烁。讲解员在说春季大三角、狮子座、室女座……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有一点空灵的回声。

你偷偷侧头看格瑞。他仰着脸看星图，下颌线在投影的微光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眼睛映着星星的光，目光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像在辨认什么。

“……你能找到这个。”格瑞忽然偏过头来，他抬起手，指着穹顶某一个方向，“那一片。三颗星组成的三角形。”

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有三颗亮星连成一个近似等边的三角形，在星图里格外醒目。

“春季大三角。”你说。

格瑞点了点头。但他手指没有放下，而是往左侧挪了一点，指向三角形旁边一颗稍暗的星。“那颗，”他说，“叫角宿一。室女座最亮的星。”

你看着那颗星，又看了看他。

“你对星星很熟悉。”你说。

格瑞放下手，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从小就看。”他顿了顿，“我母亲是天文系教授。小时候她常带我来这里。”（私设……）

这是你第一次听他提起家里的事。他说话的语气很平常，但你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那你小时候，”你说，“会不会觉得这些星星离你很近？”

格瑞偏过头来看你。投影的光在他脸上明灭变换，把他的表情映得有些模糊。

“现在也觉得近。”他说。

你看着他的眼睛。那句话好像可以有很多种理解，但他说的时候目光没有移开，像一颗星锁定了另一颗星那样稳定。

讲解员换了一张星图，展示夏季银河的模拟画面。人群里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声。但你和格瑞谁也没有转头去看。

“格瑞。”你轻声开口。

“嗯。”

“那张入场券，”你说，“你报名的时候，就已经打算带我了，对吗？”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为什么？”你问。

格瑞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手放下来，落在座椅扶手靠近你的那一边。他的指尖碰到了你的手背——很轻，像一颗星的光落下来。

“因为……”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快要被穹顶回荡的讲解声盖过去，“从那天在图书馆，看见你拿那本书开始。”

“看见我拿书？”

“嗯。”他垂下眼，指尖轻轻蹭了蹭你的手背，“你抽书的时候，踮了一下脚。然后你把书抱在怀里，用下巴抵着书脊看编号。”

你一愣。那天的事你根本不记得了——当时你只是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封面好看的，根本没注意自己做了什么。

“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你问。

格瑞的耳尖又开始泛红。但他这次没有躲开目光，他转过头来看着你，认真地看着你，像看一颗被他辨认了很久的星。

“从那以后，”他说，“就一直在注意。”

穹顶的投影切换到下一组画面，光线暗下去了一瞬。在那短暂的全黑里，你感觉到他的手轻轻翻过来，掌心向上，把你的手拢进去。

灯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他握着你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放在扶手中间，谁也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格瑞。”你又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这次他顿了一秒。然后他偏过头来，看着你。穹顶的星星在他眼睛里流转，像整片银河都落进去了。

“是。”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喜欢。”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穹顶的模拟星河还在缓缓旋转，光点明明灭灭，落在你们交握的手上。你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干燥的，微微有一点汗意。

你扣紧了他的手指。

“那我也告诉你一件事。”你说。

格瑞看着你。

“我喜欢你。”你的声音有一点抖，但你看着他笑了，“从你拿手帕给我擦牛奶渍的时候开始。”

他愣了一下。然后你看见他的嘴角弯起来，是真的笑，让整张冷淡的脸都生动起来的那种笑。

“那天你牛奶打翻的时候，”他说，“我就在你后面两排。”

“你看见了？”

“嗯。”他轻轻握了握你的手，“看见你慌慌张张擦桌子的样子。觉得很可爱。”

你忍不住别过脸去，耳根烫得像着了火。但他扣着你的手没放，温热的掌心贴着你的，像一颗星靠着另一颗星。

讲解员在台上说：“感谢各位今天的到来，接下来大家可以自由使用望远镜……”

人群开始起身散开。但你们坐在角落里，谁也没动。

穹顶的星图还亮着，春季大三角悬在你们头顶，静静的，亮亮的。

格瑞侧过头来，下巴轻轻碰了一下你的发顶。

“泡芙，”他说，“明天下午补给你。”

你窝在他肩侧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