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午后,整座老旧小城被浓黑厚重的乌云层层包裹,半点日光也透不出来。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沉沉贴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刺骨狂风呼啸着席卷整条街巷,卷着枯枝、碎叶与尘土漫天乱舞,道旁老树的枝干被吹得剧烈摇摆碰撞,发出呜呜咽咽的低沉嘶吼,整片天地都萦绕着一层挥之不去、令人窒息的压抑。
一年级放学的铃声准时响起,清脆悦耳的声响,却丝毫驱散不开空气里凝滞的死寂。同班同窗三三两两结伴说笑,奔向等候在校门口的父母,喧闹人声渐渐消散,校门口往来的人潮一点点变得稀疏。我攥紧书包肩带,脚尖一下下用力蹬着石墩,不停踮脚伸长脖子望向巷口,小眉头紧紧拧成一团,指尖无意识抠着帆布书包磨旧的边角。往日总会早早守在这里等我的母亲,今天迟迟不见踪影。
冷风掀起单薄的裙摆,刺骨凉意顺着布料钻进皮肉,我两条细细的小腿不安地来回蹭着地面,腮帮子微微抿起,鼻尖冻得发红,小小的掌心很快被冷汗浸湿,黏腻地贴在背带上。

妈妈是不是路上耽搁了?会不会特意绕路,去买我最爱的麦芽糖了?
我嘴唇轻轻翕动,小声喃喃自语,时不时抬手揉一揉发酸的眼睛,一遍又一遍望向空荡荡的巷口,从落日斜垂的黄昏,一直等到街边路灯接连亮起。每多等一刻,心口那块小小的地方就往下沉一分,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出青白。
暖黄色路灯铺开微光,空荡荡的校门衬得格外冷清。最后一位留校的苏老师锁上办公室大门,看见独自站在路边、孤零零缩成一团的我,快步走上前。
小然,怎么到现在都没人来接你?天色太黑不安全,老师送你回家好不好?


谢谢苏老师,我认得回家的路,妈妈一定在家等着我呢。
我慌忙低下头,用力眨了眨泛红的眼眶,死死咬住下唇不让委屈的哭音漏出来,小手慌乱地左右摇晃,固执地不肯跟着老师走。苏老师放心不下,反复叮嘱我路上千万小心,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整条街道彻底沉寂下来,只剩狂风不停呼啸。我把书包紧紧抱在胸前,脊背微微弓着,迈着小短腿拼命朝着家的方向奔跑。风刮得我睁不开眼,时不时踉跄着踉跄几步,眼眶一阵阵发热。往日熟悉亲切的街巷,此刻莫名变得陌生可怖,两旁老屋门窗紧闭,黑漆漆的轮廓如同蛰伏暗处的巨兽。每往前跑一步,心底的惶恐便浓重一分,我不敢放慢脚步,鼻尖发酸,眼泪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只一心想赶回那个处处有烟火暖意的小家。
十几分钟后,我跌跌撞撞冲到自家楼栋楼下,浑身微微发抖,两只小手轮番在口袋里摸索,指尖冰凉僵硬,攥住黄铜钥匙时不停打颤。钥匙在锁孔里反复打滑晃动,我屏住呼吸,小身子微微发抖,许久才听见“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终于被推开。
屋内没有温热饭菜的香气,没有明亮柔和的灯光,更没有母亲温柔的呼唤。一股浓重腥甜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冰冷窒息的气息瞬间裹住我单薄的身子。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小手死死捂住口鼻,睫毛不停颤抖。

妈妈?
我试探着轻声呼喊,发颤微弱的声音在空旷房间里回荡,没有半分回应。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眼泪瞬间砸落在衣襟上。
极致的恐惧猛地攥紧我的心脏,我踉跄着扶住墙壁,一步一顿冲进客厅。眼前一幕,瞬间击碎了我全部世界。
大片刺眼猩红铺满地板,母亲安静倒在地面,双眼紧紧闭合,双手无力摊开。她常穿的浅色连衣裙被鲜血浸透,从前总会弯起温柔笑意的眉眼,此刻再无半分温度。我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双腿一软,重重“扑通”跪倒在地,肩膀剧烈抽动,撕心裂肺的哭声不受控制地冲破喉咙,大颗大颗的泪珠混着鼻涕往下淌。

妈妈!你快醒醒好不好!我以后再也不贪吃零食,再也不吵着买新玩具了,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啊!
我手脚并用地朝她爬过去,膝盖蹭过冰冷地面,还没靠近,满地刺目的血色又吓得我猛地缩回手,整个人蜷缩在地,双臂抱住自己不停发抖,脑袋埋在臂弯里失声痛哭,肩头一下下剧烈起伏,无边绝望如同万丈深渊,将我整个人彻底吞噬。
凄厉的哭声穿透楼道墙壁,左右邻居闻声纷纷推门赶来。众人看清客厅里惨烈景象,无一不是脸色惨白,倒吸一口凉气。住在对门的王阿姨快步上前,伸手将浑身不停抽搐、浑身冰凉的我紧紧搂进怀中,我埋在她肩头,攥住她的衣角死死不肯松开,眼泪浸湿她大半衣襟,王阿姨眼眶通红,声音满是悲戚。
孩子别怕,阿姨在这里陪着你……老天爷怎么狠心降下这样的祸事。

没过多久,救护车尖锐刺耳的鸣笛声划破漆黑夜空,医护人员抬着担架匆匆进门。我被王阿姨按在一旁,扒着门框睁着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客厅,小手攥得指节发白,心底还在默默期盼妈妈能重新睁开眼。一番紧急抢救过后,主治医生轻轻摇头,语气沉重。
伤者失血量过于巨大,送来时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听见这句话,我浑身一软,整个人顺着门框滑坐在地,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落,却再也发不出大声的哭喊,只剩细碎压抑的呜咽。
远在外地务工的父亲接到家中突发惨案的紧急电话,心急如焚,连夜驾车全速往家赶,中途却不幸遭遇严重车祸,车身损毁变形,父亲当场离世,事故现场惨不忍睹,旁人根本不忍细看。
辖区派出所民警迅速赶到,拉起警戒线封锁案发现场,细致勘验痕迹、采集现场指纹、逐户走访周边邻里。带队办案的是临近退休的老刑警李建国,旁人都称他老李。他年近五十,肤色黝黑,眼神沉稳锐利,从业几十年见过无数凶案现场,可看见年仅七岁的我蜷缩在角落,小脸沾满泪痕与尘土,双眼空洞无神,不停轻轻抽噎的模样,心底依旧泛起阵阵酸涩。
现场勘验工作持续了整整一夜。凌晨时分,李建国拿着整理好的笔录走到我身前,我缓缓抬起头,睫毛湿漉漉黏在眼下,原本红肿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孩童该有的怯懦,只有沉甸甸的执拗,小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腹反复抠着布料。
这是一起入室恶性凶杀案,凶手事后刻意清理过现场,留存的有效线索少之又少,也没有现场目击证人。凶手具备极强反侦察意识,我们初步判定是有预谋作案。目前案件暂时陷入僵局,我们警方一定会全力追查,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抿紧红肿破皮的嘴唇,胸口微微起伏,稚嫩嗓音里却透着超乎年龄的坚定,没有半分软弱。

警察叔叔,凶手最后一定能被抓住对不对?我一定要为妈妈报仇。
李建国缓缓蹲下身,粗糙宽厚的手掌轻轻抚过我的头顶,我没有躲闪,僵直着脊背静静听他说话,眼底死死藏着不肯流露的恨意。他眼底满是无力与心疼

孩子,叔叔向你保证,警方绝不会放弃追查。只是这条路漫长又艰难,你现在还太小了。
我似懂非懂,轻轻点了点头,指尖攥出深深的褶皱,牢牢记住了他这番话。短短一夜,我彻底家破人亡。曾经温暖热闹的家沦为冰冷凶案现场,世上仅有的至亲,双双与我阴阳两隔。
之后,这桩惨案的调查陷入停滞。幕后相关的赵坤动用各方人脉,刻意压下所有舆论风声,贺亮则拿着封口费躲藏起来,不敢露面。街坊邻里议论不休,有人满心惋惜,有人心生忌惮刻意避开我,路过我身边时都刻意绕道走,更有闲言碎语悄悄传开,说我命格太硬,克死了亲生父母。每次听见这些话,我只是垂着头,指尖死死掐进掌心,不辩解、不哭闹,只是默默挪到墙角角落。
一众亲戚闻讯赶来,没人真心安慰孤身一人的我,反倒围坐在一起互相推诿算计。三姑、二姨、大伯等人你一言我一语,句句都在撇清自身,没有一人愿意收留我这个人人避之不及的“晦气累赘”。

家里出过杀人命案,留着这孩子在家只会招来霉运!
凶手至今在外游荡,收留她,等于把祸事引到自家门上!

我安静贴在冰冷墙角,后背紧紧靠着墙壁,垂着眼帘,把所有凉薄刺耳的话语一字不落听进心里,双手紧紧环抱自己,肩膀微微发颤,心底仅存的一点暖意彻底冷却。在一众亲戚轮番逼迫之下,家中长辈最终哑着嗓子说出冰冷四个字
送孤儿院。

听闻这话,我没有撒泼哭闹,也没有哀求任何人,只是安静转身回房。我蹲在木箱前,指尖轻轻摩挲相框里全家福上父母的笑脸,眼眶微微发酸,却硬生生憋回眼泪,细细擦拭干净相框,小心翼翼塞进单薄的布包,只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眼底再无半分孩童的柔软,在心底立下刻骨铭心的誓言

此生必定穷尽一切查清全部真相,揪出藏在暗处的凶手,让所有作恶之人,血债血偿。
城郊孤儿院厚重的铁门缓缓闭合,金属碰撞发出沉闷声响,彻底隔绝我从前所有温柔美好的过往。铁门合上的瞬间,我微微收紧背上的小包,挺直瘦小的脊背,没有回头。从这一刻起,那个天真烂漫、依偎父母身边爱哭爱闹的七岁墨小然已经死去;活下来的,只剩一个身负血海深仇、余生只为追查真相而活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