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弥走近那个蜷坐在低洼处的人影时,他的嘴唇还在不停地翕动。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但千弥蹲下来侧耳听了片刻,那些音节断断续续的,有的像是咒语的片段,有的则更像在重复一个早已忘却含义的名字,像是一条被困在浅滩上的鱼在反复张合着嘴巴,却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吞咽还是在呼吸。
她直起身来,从怀里掏出那枚铃铛,在掌心里握了片刻,等它的温度稳定下来。
她把铃铛举到那人头顶上方一尺的位置,闭眼,把灵力送入铜壁内部,让它发出那种低沉而绵长的余波,一层层地落下去,渗进那人被反噬冲击过之后残破不堪的魂魄轮廓里。
那道余波触及他魂魄表面的时候,千弥感觉到了一阵混乱的、带着尖刺的抵抗。
那些残魂碎片像是被反复搅动过的泥浆一样彼此黏连着,有的地方已经硬化,像是烧过的陶土,正在缓慢地干裂。
千弥用铃铛的余波轻轻敲了一下其中一处硬化的边缘,让它松动了一些,然后把那些散开的部分梳理开来,顺着它们原本的走向一个一个地归位。
做了大约三刻钟,那个人的嘴唇终于停下,不再翕动。
垂着头安静地靠在石头上,像一盏被慢慢拧熄了灯芯的油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线可供燃烧的念想。
千弥收回铃铛,正要转身告诉灰衣人这边已经处理完,指尖收回的时候无意间掠过那人肩头上方尚未完全回拢的魂魄边缘。
她感觉到一层东西从她的指腹上滑了过去,不是人魂魄该有的触感,而是一种更细密、更贴近地面的质地,带着毛发的温度和一种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触碰过的野生气息。
那层气息在她手指上停留了一瞬,从她心里清清楚楚地浮出一个形状来:一团蜷缩的、毛茸茸的东西,后腿缩在肚子下面,耳朵耷拉着,背上有一撮浅灰色的毛。
千弥的手顿住。
她收回铃铛重新握好,把那道余波放得更细更密,从刚才归位好的魂魄表面缓缓探下去。
第二个人蜷在坡下另一块石头的阴影里,千弥用铃铛扫过他的时候,触到的魂魄核心是一卷修长的、盘着的轮廓——脊骨一节一节地收拢着,鳞片贴伏着一动不动。
蛇。
第三个人坐在更远处一块半埋的条石上,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
千弥走近的时候她动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了千弥一眼,那一眼在日光里显得茫然而空洞。
千弥用铃铛余波探了一下,在她魂魄深处碰到的是一只蹲踞的、尾巴尖带着一撮赤红的动物。狐狸。
千弥握着铃铛站起来,目光扫过那片低洼地和周围散落的石堆。
那些支离破碎的、分不清本来面目的轮廓在她脑中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有的人都在一个接一个地褪去人形的外衣,露出底下另一副不同物种的魂魄轮廓。
有的尾巴粗短,有的四肢细长,有的脊骨笔直地趴着,有的蜷成浑圆的球状。
没有一个像人的。
千弥站在原地,风从她身侧穿过去,把那些重新归位之后安静下来的魂魄的气息一层一层地卷到她面前。
她慢慢收回了铃铛,转过身,朝灰衣人站着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们不是人!"她说。
灰衣人站在坡上,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