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古战场

千弥一口气看了十七本话本子。

从狐狸精偷心到蛇精报恩，从书生赶考被女鬼缠上到樵夫劈柴劈出一座金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她有时候看到半夜，烛火灭了就摸索着重新点上，等天亮了再吹熄。那些字一句一句地从书页上爬进她脑子里，起初歪歪扭扭的，看多了之后渐渐就顺了。

到了第五天，她已经能不大费劲地看完一本中等厚度的册子，遇到不认识的字也能根据上下文猜个八九不离十。

第七天早上，千弥正坐在院中石桌前翻一本讲树精嫁人的话本，余光瞥见门口那道灰衣人的影子比平时立得更久了些。

她没有抬头，等翻到那一页的末尾才把书合上，偏过头看向院门方向。

"有事？"

灰衣人站在门口的石阶下方，姿态仍然是恭敬的，但那层恭敬底下明显有什么东西让他不太自在。

他沉默了一息，像是在组织措辞，然后开口。

"主上那边出了一桩事，派出去的人想炼化一处古战场上的残魂做成阴兵，但失败了，布阵的人遭到反噬，现在已经神志不清，无法继续处理后续事宜。我们人手不够，消息辗转传回此处需要时间，实在无法等主上回复再动手，想请姑娘过去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千弥坐在石凳上，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目光在灰衣人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平稳，但千弥注意到他说话时目光落在她膝盖以下的位置，没有直视她的眼睛。

这一细微的回避落在她眼里，已经在她心底画出了那些需要她亲自去看一眼的东西。

她站起来，把话本子合好放回桌上那摞书的最上面。"走。"

灰衣人像是没料到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微微顿了一下才侧身让开。

千弥跟着他沿着碎石坡往西走了一段，又绕到山壁后面一处她之前没见过的窄路。

路面越来越窄，两侧的岩石越来越高，风从岩缝里穿过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长久地诉说着什么。

空气逐渐变得沉重，带着干燥尘土和一种说不清的金属气息，在日光里无声地弥漫开来。

走了大约两刻钟，灰衣人在一处缓坡前停下，侧身抬手示意千弥往前方看。

千弥顺着他的指引望过去，那是一片灰褐色的大地，起伏不平，覆盖着厚厚一层碎石和沙砾，看不出任何草或树的痕迹。

但泥土深处透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泽，像是某种东西被长期浸染之后留下的底色。

千弥蹲下来伸手触了一下地面。

那些碎石在她指腹下松松地散开，露出下面一层颜色更深的土。

她的手触到土层深处时，身体里那颗晶石猛地一沉，不是排斥，更像是在回应这片土地上残余的气息，像是一口深井的底部被石块敲了一下，发出了回音。

"就是这里。"灰衣人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声音比来时低了一些，"他们想做的法阵已经失败。布阵的人现在坐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坡下一处低洼地，"意识已经不清，问他什么也答不上来，只剩下重复念一段不知从哪听来的咒语，念了三天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千弥站起来，朝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

低洼处有一个人影蜷坐在一块半埋的石头旁边，头微微垂着，嘴唇在不停地翕动，像是在反复默念一句早已没有内容的话。

他身上穿着千弥没见过的衣裳，像是哪里搬来的旧甲胄，外层覆着一层尘土，边缘磨得发白。

他周围的泥地上有几道被反复划过的痕迹，深浅不一，像是用手在地面上来回描画同一个不成形的图案，描了太多遍之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