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痛苦

教书先生走后，千弥在石桌前坐了很久。

面前那张纸上她写了四排字，每一排都是从先生带来的范本上临摹下来的，"人"、"山"、"水"、"火"。四个字，每个写了四遍，总共十六个字。

她盯着那十六个字看了很久，觉得它们跟先生纸上那些端端正正的小楷比起来简直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先生写的"水"字，中间那一道竖是直的，旁边几笔像水流一样自然地向两侧分开。

她写的"水"字，中间那一道歪了，旁边的笔画收得太紧，看起来不像水，像一棵被压扁的歪脖子树。

她把那张纸翻了一面，重新铺好，又拿了一支新笔蘸了墨，再写了一遍"人"。

落笔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撇画的长短比例又错了。

她把那张纸揉成团丢到桌角，重新铺了一张，再写。

"山"字的中间那一竖总是写得太短，整个字像个矮墩子缩在纸面上。

她写了又揉，揉了又写，很快就揉了一小堆纸团堆在桌角。

千弥放下笔。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沾了墨，虎口处有一道浅浅的笔痕，像是执笔太久留下的一道印记，但她分明才写了半个时辰不到。

墨竹从影子里探出身来，靠在廊柱上看了她一眼。

他的气色已经比前两天好了很多，肩上的布条换过一道，说话的底气也恢复了大半。

他看了看千弥手边那堆纸团，又看了看她那张皱着眉的脸。

"你之前在青石城的时候，看那些话本和画符的书也没这么费劲。"

千弥靠着椅背，把双手搭在膝盖上，望着院墙上方那片蓝得耀眼的天空。

那天空看起来很近，像是伸手就能摸到那一片纯粹的蓝，但她却觉得那些蓝里印着字，她认不出的字，看不全的字，多得铺满了整片天空，从她头顶一直铺到视线尽头。

"那时候不一样。"千弥说，"那时候旁边有人。在道观里，我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陆清晏，他给我解释一遍我就记住了。画符的时候那些字我反复描，描多了自然就认识了。可是这个这个先生讲完就走了，我反复在写，仍然写不对。那些笔画就像会跑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井台边，从桶里舀了一瓢水慢慢喝完。

凉水从喉咙滑下去，像是想把她脑子里的杂音也一并冲刷干净。

墨竹靠在廊柱上没有动，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片阴影里等着她喝完那瓢水，等她重新走回来坐在石桌前，把那张被揉皱的纸重新铺平了，再一次握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这一次她写的是"火"。她缓慢地把笔尖推进下去，那两点落在竖撇的两侧，歪歪扭扭，但还是勉强能认出那是个"火"字。

她把那张纸晾了一会儿，等墨迹干了，叠好收进袖子里，然后把剩下的纸团和用过的笔都收拾干净放回桌角，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背，推门进了屋。

她坐在床边把那五块晶石的木盒打开又合上，如此反复了两三次，像是想从那块深灰色绒布和五个浅浅的凹槽里找出某个答案。

但最终她把盒子盖好放回床头，在黑暗里闭上了眼，感觉到一种比身体的疲惫更深的东西正顺着她的肩膀往上攀，爬过她的脖颈，绕着她的脑袋，让她很难判断明天还能不能写出一个更像样的"火"字来。